【陆沉篇】共赴·上(6/7)
一旁的空地上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人声。
是欢快而活泼的女子声音,其间又夹杂着零星的笑。离得太远,她看得并不清晰,只是见一群女孩子簇拥着什么人朝着林荫道走了过来。
今日能听陆先生为我们答疑解惑,真是一件幸事。人群走得近了些,她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白小姐谬赞了。被簇拥在最中间的男人开了口,他的声音穿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直接落入她的心间,像是沉在井中的月光。
苏筝筝瞬间萌生了逃离的念头,一个箭步藏在了另一侧的梧桐树后。
陆先生讲的东西浅显易懂,不像之前那些洋人叽里咕噜的,听了都快睡着了。又是一把娇俏的声音。
陆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呀?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陆先生
陆先生
苏筝筝灰头土脸地将自己又往树后藏了藏,教会学校多的是娇娇软软的富家小姐,白皙干净的脸蛋,精心打理的长发,连嘴唇都是浅浅的玫瑰色。她们纤细的身上套着整洁的校服,说话间将长发不经意地别向耳后,又能看到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而她们口中的陆先生,正如和煦的日光般立在她们中间,温声耐心地回答她们的每一个问题,阳光照在他棕色的短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此时此刻,他正在对那个站得最近的女学生礼节性地微笑,金丝边的眼镜后,一双深邃的眼微微眯起,苏筝筝眼瞧着那位女学生愣了几秒,紧接着局促地转开了眼神,白嫩的耳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苏筝筝将背包抱得更紧,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该离开去做自己应做的事情了,但她却一步都迈不开。她的目光在女学生们花朵一般的面庞和陆沉谦和的面容之前逡巡,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内心翻涌的酸涩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之前擦伤的血痂刚刚褪去,周围还残存着一些浅色的死皮,奔波了大半天,她的指间都是可疑的灰色脏污,指甲缝中还有不论她如何频繁清洗都无法清洁干净的黑印。她依旧是套着宽大的衬衫和洗了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裤,这些都像是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转过身,靠在树上,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颜色鲜亮,款式别致的校服,也不要去想那些白皙的面庞和纤细的手腕。
如果父亲和母亲还在的话她的心再次翻腾了起来。
不,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了。她用袖子抹了抹酸涩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抱着报纸奔跑起来。
再跑快一点,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装满报纸的挎包在她怀中颠簸着。
再跑快一点,她试着将自己的哽咽抛在身后。
再跑快一点,砖红的高大建筑近在眼前。她喘匀了气,脱下帽子对门口露出询问神情的老先生鞠了一躬:您好,送报的李叔病了,今天我替他送报纸,请问校长室怎么走?
从红砖楼中出来时,林荫道旁的空地上已经空无一人。
苏筝筝自嘲般笑笑,抓着身前的挎包带子,挺直脊背走出了教会学校的大门。
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暑气逼人,饶是深夜房内依旧是有些闷热,苏筝筝辗转反侧,潮热的空气和内心的烧灼感煎熬着她。最终她挫败地坐起来,披上衬衫走出里间,趴在外屋的桌上想要汲取一丝凉意。
月光显得整个房子豁亮起来,她望着月亮,猛然想起已经到了这月的十五。
一念至此,她轻手轻脚地回到里屋,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支陈旧的钢笔和一沓信纸。
灯光昏暗,她拧开墨水瓶,被时光打磨得不再尖锐的笔尖浸入墨水,继而在纸面上唰唰地移动着:
父亲,母亲:
展信佳。
离别已数年有余,我与小妹一切安好。
之前提及受报社齐主编的恩惠获得报童一职,虽不免风吹日晒,但胜在稳定,酬劳较之先前只增不减,足以负担我与小妹的日常生活所需。街坊同僚很是友善,并未遭受阻挠与困难
困难并非没有,她无奈地笑笑,但总不能写出来让他们徒增担心。
前些日子,在卖报时遇到一位热心的先生,他于教堂就职。结识先生的那日便是在教堂中,母亲曾带着我和小妹做过几次礼拜,或许主确实时时刻刻看着我们,他将父亲与母亲的思念传达到了我们的身边,我们也同样思念父亲和母亲
窗外的虫鸣声逐渐微弱下去,似乎万物都已沉睡,苏筝筝用笔抵着下巴,思索着接下来该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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