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诀别书(下)(4/5)

    李和铮抬眼看过去,冷静地。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活下去,我想到我为了经营这事业付出的种种,如鲠在喉。所以,不论我之后是否还有能力写报道,我都认。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深度催眠需要一个锚点,以便于日后你可能有需求想要再把它们找回来。我的建议是你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能一直存在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最合适的,是留下一道疤。

    他想到了膝窝里,那道让他恨战争、恨自己的一道疤。

    李和铮平静地抽出了他的折叠刀,毫不顾忌地撩起裤腿,屈腿踩在病床的床沿,尽量收了点力,自下而上地划了上去。

    都忘了吧。忘了它。继续走下去。

    再然后的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了。一觉醒来的李和铮拥有了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造就的瘸腿,也获得了一段完整的、完美的、与真相相去甚远的记忆。

    他没有失去欲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哥伦比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实际上,他和新记忆有一段时间的磨合适应期,在浑浑噩噩的休整和对瘸腿的忽略中,他写了一些蒙骗自己的、并没有留下清晰记忆的第三人称组稿。

    神奇而又残忍的是,等他回到哥伦比亚,新的难民营已经建好。其实这并不神奇,也不残忍,只是寻常。那死伤无数的孩子已经化作历史战车下的尘埃,仍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进难民营里,当他写报道的样本。

    而他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参与感,第一次转换了写作视角写下的稿件,竟依然在国际上获奖了。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就该干这件事,他命中注定要为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变成时代的尘埃的人类发声。

    他的人生重新正常运转起来。

    只可惜,再后来,他拖着总是在疼痛的、跑不起来的瘸腿,走过几个小国,在战火中饱受ptsd的侵扰,久了久了,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本能的疲惫,逐渐与那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折磨和平共处。

    但那依然是属于李和铮的选择。那时他是清醒而自洽的,他不是没有选择了才被迫决定回国当老师,是他明确做出了退休的决定,才停下了脚步。

    在李和铮终于向“走不动”的自己妥协,歇歇脚,冲白逐雪宣布辞职失败,不听劝阻,正式来到他人生的分岔路上,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

    他与骆弥生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了彼此。

    不偏不倚地,时机恰似刚刚好的,他们看见彼此,只当是久别重逢。却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残缺不全的、完全陌生的、已经一再因各式各样可笑的原因错过的彼此。

    他们一个选择完全遗忘三年前那样疯狂的一面,逃避其中属于人类情感的部分,不愿回首,不敢承情,不能将它安放在记忆的一隅;另一个只敢在记忆里把它定义成了“他们吵了一架”,只敢记得开头与结尾,真正刻肤切骨的部分悉数隐去,未雨绸缪已久,却在真正发生时毫不自知。

    “显然。”医生控制不住地轻笑,肩膀颤抖着,从纯粹的英文引导,换回了母语,以母语宣告对自己审判,继而凌迟,“我多么可笑。我等待了许多年,却还是在面见你时忘掉了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错过了你。”

    “这多正常。”讲述者也轻笑着,“我们谁能料到那天我说去死,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死呢。我是可耻的胆小鬼。忘了好啊,忘了最好。”

    可现在,他们把所有在找自己找彼此找未来的路上,遗落的遗忘的丢弃的搁浅的吞噬的烧尽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尽数想起来了。

    爱是允许软弱,允许脆弱,允许示弱,允许一切不完美的存在。

    爱也是一种在流动的,会被看见的,也会被握住的介质。

    然而,向来“强大”的他们自洽的外壳还是破碎了,在流动的温热的水中消融了。此时水中的人,不再有自我,不再有独立为人的定义,不再拥有自尊,也不具备再去谈“爱”的能力。

    在水面上扭曲倒映着的只有全然破碎的两张模糊的脸,倒映出他们流淌着相似的泪,与在无尽的遗憾中、在命运的嘲弄里,仅能留下的自嘲的笑。

    原来,真相如此荒诞,让他们不像他们,成为面目全非的别人。

    他们相对着,在水中新生,也在水中枯竭。

    李和铮的膝窝里,防水贴下,新切出的伤口传来激烈的疼痛。

    原来,亲手斩断前路的真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所信奉的自作自受真的也有难以承担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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