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诀别书(下)(5/5)
李和铮垂下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抬起时,这双铁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旁人不可说也不敢见的,类似于疯狂的执着。
骆弥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论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判断还是他对这个人极致的了解,他的世界拉响了防空警报。
李和铮在呼吸中感到某种滞涩的迟缓,他在水里,他的脸上在滴水,汇聚成河,他喘不上气,要溺水了。
降临的过去,带着他封闭已久的七情六欲全面苏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在所有的所有向他扑面而来时,感受到类似爱的痛苦,类似恨的释然,继而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柄利刃,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李和铮微笑着,从水中抬手,在滴落的水珠中,抚上骆弥生的脸颊。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呢。
骆弥生之于他,是年少时他坚定走在奔赴理想的道路上日夜兼程时与他并肩前行的同伴,他的存在是种印刻,而他却从不曾为他停驻,他不止一次地选择离开,连同最初的那颗心一起,在抛下后,埋葬在暴雨过后雁过无痕的角落。
再次重逢,他变成了他开了煤气他便敢点火的共犯。他身体里窝藏着他的脏,他包裹着,遗忘了。他始终伫立于此,安之若素,不辞冰雪,如尾生抱柱,水来在水里等,火来在灰烬里等。
原来这是爱呀,这就是爱呀。想与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刀山火海都去得,碧落黄泉都穷尽。
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李和铮找到了片刻的平静。那意义——他曾经赋予过,解构过,重组过,坚守过,再如今日这般,再次破碎了。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因为他不敢活在真实中。他蒙蔽了自己,才走到今天,没有死在三年前的某个夏夜。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不是他了。他该与这场幻觉道别。
行行重行行。
他想,他应当欠这人一句感谢。能说什么,却无从开口时,半首《金缕曲》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喑哑,近乎无声,未能吐出完整的词句:“我亦飘零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骆弥生的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嘀嗒,嘀嗒。
那席卷而来的所有封闭已久的感知,冲天的欲望吞没了他们。李和铮握过笔杆握过刀枪握过旌旗的手也握住一个人,他们在水中十指相扣,紧密相接,抵死缠绵。
李和铮克制着冲动,骆弥生被拍在浴缸边上,他趴下去,在大理石台上找不到支点,太遥远了,他用额头抵在坚硬的石缸边上,疼痛提醒他存在。
水一波一波地泼出去,他们在浪中亲昵,也在浪中漂泊。
李和铮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
心率很高。太高了,抓不住的,抓不住的。
他们又拥抱着,交颈缠吻,是这漫长的旧情人的华尔兹中从未有过的亲密。
在可那并不能证明某种存在,相反,它标志着再想回避都回避不掉的已经来临。
在骆弥生感受到恐慌的时刻,李和铮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明灭,如刻舟求剑者记忆中一般璀璨,泪水再次从那双总是映着瑰丽色彩的眼中流淌而出。
“ay,分开一段时间吧。”
凡此种种,皆为虚妄,言尽于此。
骆弥生浑身都被烙铁滚过般蔓延过钝痛,它不急,却绵长而无法抵御,在皮肤表层留下焦黑的印记,烫得肉都卷曲,发出焦煳气,熄灭烛火,湮灭他们的眼耳鼻舌身意。
剧痛让骆弥生想低吼,想咆哮,想说你不要推开我,你要去找寻自我的路上别丢下我,想说我不要再给你时间了,求你现在就来爱我,想说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不需要去找到自我,在我这里有完整的你,想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生也爱你死也爱你,地狱我都跟你去,你不要怕。
可他只能抬手,不断去拭李和铮滑落的泪,在水声的轰鸣中,水消失在水里。
他们之间如走一道窄门,他早明白,远离真相意味着持续痛苦,接近真相意味着远离彼此,这同样是无解的,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个圆满。他们了解彼此,此刻都没有办法再与对方做任何粉饰了,这一遭他们谁都逃不掉。
骆弥生最终欠身,吻住了李和铮颤抖的下眼睑,含走一颗咸苦的泪。
他听见自己说:“好。”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