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8/10)
范閒也不说破,呵呵一笑便罢了,其实他确实是心有所感,所有人在知道自己与皇室的关係后,神态都会有些不自然,反而是宫里的太监们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他不清楚,庆国皇宫的太监们在皇子之间一向保持着平衡,不敢乱投主子,他们不比大臣,一旦投错主子,将来另一方登基之后,他们就只有死去的份儿。所以相反,他们对于皇子是尊敬之中带着疏远,而且日常伺候着皇帝,除了太子之外,他们也不怎么太过害怕其余的那三位皇子。
范閒是不是皇子,对于太监们来说并不重要,反而是他本身的官位,才是太监们巴结讨好的原因
……
一路行过几座熟悉的宫殿,终于到了御书房前,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说了声,转身对范閒使了个眼色,便退到了一旁。
门开之后,范閒拄拐而入,站在那高高的书柜之前,对着软榻上正在看奏折的皇帝,装作有些不自然地将拐杖放到一边,对皇帝行了个大礼。
皇帝头也不抬,嗯了一声,又说道:「自己找个地方坐,待朕看完这些再说。」
御书房里哪能自己找座儿?拿着柄拂尘守在旁边的洪竹机灵无比,听出陛下的意思,赶紧去后面搬了个绣墩儿出来,摆在范閒的身旁。范閒向小太监投以感激的一笑,坐了下来,心里却想着,这小孩儿的青春痘怎么还是这么旺盛?
皇帝低着头,似乎没有看到这一幕,但看着奏折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敢说话,门内门外的太监们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这不是范閒第一次与皇帝二人单独相处,但在那个传言传开之后,二人就这般独处一室,他的心里总有些莫名紧张,胸口也有些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声顿时在御书房内迴盪了起来,清楚无比,反而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开始继续批阅奏折。
范閒赶紧在凳上坐直,开始安静无比地旁观着皇帝的日常工作。他知道眼前这一幕没有太多人有机会看过,时间太久,让他有些走神,竟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起皇帝的容貌来,虽然皇帝此时微低着头,但范閒依然从他清矍的脸上,找到了几抹熟悉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所谓血缘的关係吧。
皇帝批阅奏章的时间极久,书桌上的折子极多。他的眉毛时而愤怒地皱起,时而开心地舒展,时而沉默黯然,时而情绪激昂。庆国疆土广阔,统有七路二十六郡,州县更是不计其数,以京都为枢而治天下,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单是每日由各处发来的公文奏章便是多如雪花。如果是奉行垂拱而治的皇帝,或许会将权力下发给内阁,自己天天游山玩水去。而庆国的当今皇帝,显然不甘心做一个昏庸之主,对于帝国的权力更是丝毫不放。所以不惜将宰相林若甫赶出朝廷,只设门下中书……
「这简直是自虐。」范閒宁静看着眼前这幕,心中闪过一丝冷笑。当皇帝果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相较而言,如靖王一般种种花,似乎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阳光隔着层层的寒云洒下来后,已经被冻得失去了所有热度,宫里的人们似乎都忘记了时辰。便在此时,皇帝终于结束了上午的御批,合上了最后一封奏章,闭上眼神缓缓养着神,最后还伸了个懒腰。
太监们鱼贯而入,毛巾,清心茶,小点心,醒香,开始往皇帝的身上肚子里施展。范閒注意到毛巾在这冬天里没有冒一丝冷气,眉头一皱,问道:「陛下……这是冷的?」
皇帝嗯了一声,取过毛巾用力往脸上擦着,含糊不清说道:「冰寒入骨,可以醒神。」
范閒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陛下,用热毛巾试试,对身体有好处。」
皇帝微异,然后笑了笑,说道:「热毛巾太暖和舒服,朕怕会睡着了。」
范閒也笑了起来:「用烫的,越烫越好。」他忽然险些噎住了一般,一边咳一边急着挥手说道:「当然,小心别烫伤了。」
皇帝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了他两眼后说道:「不错,还算表现得比较镇定。」
范閒哑然无语。
皇帝的目光移到范閒身后的那个拐杖上,心里不禁叹息道:「这孩子和他妈一样心眼儿犟……想故意让朕看出他在卖乖,想让朕训斥他,坚定他的心,莫非以为朕看不明白?」
这般想着,皇帝越发记起当年某人的好来,也越发觉着范閒是一个没什么非分之想,反而有些清孤之态的……好儿子。他起身往御书房外走去,示意范閒跟着自己。范閒赶紧去拿根拐杖,皇帝笑了起来,说道:「早知道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在朕跟前扮什么可怜?」
虽是点破,却没有天子的怒容。范閒恰到好处地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皇帝居然……没有训斥自己,紧接着便是呵呵一笑,将拐杖扔到了一旁,随皇帝走了出去。
范閒与所谓「父皇」的第一次心理交锋,范閒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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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长长的宫檐往西北方向走去,一路上殿宇渐稀,将身后含光殿太极殿那些宏大的建筑甩到了身后。一路所见宫女太监都谦卑无比地低头让道,皇帝与范閒的身后,就只有洪竹这个小太监。渐渐走着,连宫女太监都很少出现了,冬园寂清无比,假山上偶有残雪,早无鸟声,亦无虫鸣,只是幽幽的安静。
范閒心里明白这是要去哪里,自然沉默,皇帝似乎心情也有些异样,并没有说什么。直到连冷宫都已经消失不见,殿宇已显破落之态时,皇帝才停住了脚步。此时众人面前是一方清幽的小院,院落不大,里面只有两层木楼,楼宇有些破旧,应是许多年没有修缮过。
随着皇帝拾阶而入,范閒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小楼外面破旧,楼内却是干净无比,纤尘未染,应该是常年有人在此打扫。
上了二楼,在正厅处,皇帝终于叹了口气,走出楼外,看着露台对面的园子长久沉默不语。露台对着的皇宫一角,已是皇城最偏僻安静的地方,园中花草无人打理,自顾自狂野地生长着。然后被秋风寒露狂雪一欺,颓然倾倒于地,看上去就像无数被杀死的尸体。黄白惨淡。
远方隐隐可见华阳门的角楼。
范閒沉默站在皇帝的身后,自然不好开口,但余光已经将堂内扫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自己意想当中的那张画像。
小太监洪竹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小楼哪处整治出来开水,泡好了茶,恭恭敬敬地放在几上,便老实地下了楼,不敢在旁侍候着。
……
「先前让你在御书房中候着。」皇帝脸朝着栏外,一双手坚定有力地握着栏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波动。「是要告诉你,君有君之道。」
范閒依然沉默。
「身为一国之君,朕……必须要考虑社稷,必须要考虑天下子民。」皇帝悠悠说道,双眼直直望着极远的地方,「皇帝,不是一个好做的职业……你母亲当年曾经说过,所以有时候朕必须舍弃一些东西,甚至是一些颇堪珍重的东西,将你放在澹州十六年,你不要怨朕。」
这一天,范閒已经等了很久,也做好了非常扎实的思想准备,但骤闻此语,依然止不住一道寒意沿着脖颈往头顶杀去,震栗不知如何言语,沉默半晌之后,他忽然一咬下唇,清声应道:「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范閒的反应似乎早在皇帝的预料之中,他自嘲的一笑,并未回头,语气却更加柔和起来:「包括你那几个兄弟在内,这天下万民,就算对朕有怨怼之意,只怕也没人敢当着朕的面说出来,表露出来……安之,你果然有几分你母亲的遗风。」
范閒强行直着脖子,倔犟地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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