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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历经两个世纪修建而起的人造奇观和艺术瑰宝,从高处远眺,也不过小小一簇,像乐高玩具模型。它旁边还架着超高塔吊,表明这栋史诗级“烂尾楼”仍未完全竣工。
“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眼前景色令温熙也一下想到高迪这句名言。
想整个世界不过是上帝的玩具。
只有人类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是世界的主宰,但事实上,人类甚至都无法完全主宰自己的内心。
日落随着时间流逝推移,温柔的玫瑰色逐渐压进海平面,紫红深蓝被氤氲成一片。
站在高处,望着海天一线,一切开阔。不光视线,连一直蜷缩的情绪和防备也被撑开。
暮色四合,四下一片静谧中,傍晚的海风微微吹起,温熙突然听到旁边的许黎川随意地低声哼唱起什么。
许黎川有把高中时代拿过歌手大奖赛冠军的好嗓子,正低声哼唱着一首很适合他音色的、温熙没听过的歌。
「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卫星即将离开地球/当赤道向北偏移三千里/当城市变成了岛屿」
温熙看着被夕阳温柔包裹住的地中海和巴塞罗那,心想许黎川应该特别招女生喜欢。
这要是在学校操场的草地上,或某间夕照空旷的教室里,凭他这把嗓子再加上这样一张脸,抱着吉他悠悠唱上两句,应该足够成为一首模糊氤氲的青春恋歌本身。
心里这么想,温熙便也这么问出口:“你很受女生欢迎吧?”
许黎川听完,又用他锋利的嘴角勾出点笑,摇了摇头:“你就别装这种傻了吧,我初恋是男生。昨晚你都对我上手了,还不清楚我的取向吗?”许黎川侧过头,稍稍凑近温熙,“我的取向,是你的性别。”
温熙的心跳依l因为许黎川故意错误的断句而漏拍一秒。
在这漏拍的一秒里,他突然想起许黎川之前说过的话,于是继续问他:“你之前说你刚从北非回来?”
“对,我去了趟摩洛哥。aroc,很多人容易把它和摩纳哥搞混。”
“你去旅游吗?”
“算是吧,主要是去撒哈拉看流星。那里没有人类痕迹,更没有光污染。天一黑,头顶就是一整片银河。你只需要躺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看向天空,就能看到源源不断的流星划落。”
“你怎么想到去那儿?”
“我每年都去。每年我爸妈忌日,我都在撒哈拉。很奇怪,那里明明是最荒无人迹、最该感到渺小孤单的荒漠,但看着漫天应接不暇的流星,我竟然会觉得很热闹。天空每时每刻都有星星在陨落,像是我爸妈还存在着,在离我并不近也并不远的天上,跟我打招呼。看着流星明明灭灭,会觉得万事万物迟早要消亡,我们的时间尺度,生死,都不过只是宇宙眨眼的瞬息。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感觉生与死隔得其实也并不那么遥远。”
许黎川从不跟人聊这些。
或许只是因为夕阳额外催生出某种情绪,或许是旁边这位“西高地”眼神天真柔和,看起来实在无害。
总之,柔光笼罩下,他破天荒第一次这样轻巧地剖白了自己。
“抱歉。”
温熙实在没想到许黎川这样看起来没受过摧折的人,戳起来竟然浑身都是痛处。
听到“抱歉”两个字,许黎川缓缓转头看向温熙。自从父母离世后,他从太多人脸上摄取过类似同情或可怜的表情。
可这一片说不上温情还是悲伤的暮色里,温熙脸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令人难耐的表情显露。只有一种好像他也曾经受过某种死亡似的、平等悲伤的神色。
生与死隔得并不遥远。
在周遭莫名其妙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柔软静谧中,温熙困顿的脑子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等你明年再去撒哈拉看流星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到我?”
想到我们曾在一个平凡夏天的傍晚,站在奎尔公园俯瞰整座巴塞罗那,说起遥远的撒哈拉,说到死亡,在我走向死亡之前的生命黄昏。
一切如此静谧如此美好,好得令人怅然。
好得温熙突然就奢望此刻能凝结成一个未来时刻,凝结成一个许黎川未来想起心里也会怅然一秒的时刻。
很奇怪吧,他都决定要去跳海了,还是会觉得没人记得此刻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许黎川只当温熙在开玩笑,笑着纠正他:“只有离开的人才会变成流星。”
“死亡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温熙认真地说。
“这倒是没错。死亡本身是件很小很小的事,像撒哈拉里的一粒沙,只有落在与它有关的活人身上,才沉重得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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