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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雁山攥住了谢天音的衣领,舟身因此剧烈晃动,漾开的水波似乎要将小舟掀翻吞没。
他从怀里拿出被油纸包着的布帛,在谢天音面前抖开,逼着他看他写下的这些字。
卫雁山话语说得极重,他不想听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件事陛下或许不是最大的推手,但最能压死人的关乎名义的指令,确由他发出。
“那些升斗小民迟早会死,不是死在战事里,就是死在官府死在豪强甚至是普通富户的手里,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谢天音咀嚼着他的痛惜,吐出的话语漠然又冷血。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盘算与计谋,他只在乎君王对他对这天下的态度。
卫雁山自顾自地说着,手触碰着谢天音的衣物。
卫雁山发觉自己没有完全塞好,有短短的一角露在天子的唇边,像是未被含住随时都会流淌下。
谢天音看着他难掩怨怼的冷峻面庞,轻笑道:“冯伋给朕来信,要朕写那道旨意,卫雁山,这场仗没人希望你能完全打赢,无论是你的敌人还是你以为的同僚。”
“他们总会死,不死在这场战事里,迟早也会死在别的地方。”
“这不一样,在陛下心里,他们只配是耗材而非您的百姓您的子民吗?”
“让您收回成命已经晚了,可我还是想看见,您悔恨的泪水如何将这墨字红印染得斑驳。”
和柔嫩的口腔黏膜相比,绢布还是太粗糙,吸了水后越发厚重粗粝,甚至堵在喉口让人连动舌头的动作都做不到。
“十三死四十七伤,那些人原本不用死!”
卫雁山眼里的如有实质的火焰跳动,这种伤亡在战事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本可以避免。
这是他们原本的命运,天下很快就要战火四起,到处都会死人,人命如草芥,镰刀割下的时候,还会在意这棵草的来源么?
卫雁山一把扯下布条,低头逼近看着谢天音咬牙切齿道:“明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为什么要我出兵!”
天子说这些话时,神色很是平静,说着某种既定的未来。
他们本不用死,这些青壮有父母有妻儿,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把命填在这种地方?
“您到底在意什么,您到底想做什么,陛下,我要听您的真话。”
“天下太平……?”天子像是被他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而后用那双还残余着笑意的眼眸怜悯地看着他,嘲弄道,“你不会以为赢了这场仗,又或者再赢无数场仗,就能天下太平吧?”
卫雁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愈发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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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与我,不正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来到此处吗?”
他的视线如刀一寸寸剐在君王的面上,似乎要看看这血肉被剖开后底下是什么模样。
“臣时常在想,臣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陛下醒悟。”
“陛下不该忏悔吗!您明明可以不下这道谕令,错不由您始却由您践行,百年后青史下言乱家国者谁,陛下是想要答案是您吗!”
他愤怒的灵魂里透着不解的哀鸣,这世道可恨,给予他期望却与他离心离德的帝王同样可恨。
他的话语落下,行为却不像是要听回答。
“陛下,为何负我?”
卫雁山当然知道这些,就是因为知道才更加不解君王的决定。
他的拇指按在君王的唇瓣上,陷入柔软的唇齿里,将口舌撬开,将写满墨字的绢布塞了进去。
卫雁山眼眶发红,只觉真心与忠心都被践踏。
“那道谕令!臣不是同您说过为何不发兵,也说过强行出兵必败,您为何还要下那道旨意?”
“冯伋的命令臣能违抗,因为有陛下保我,可陛下您的命令臣又该如何违抗!”
“不然呢,你待如何?要朕给你认错,再一一向那些死去的军卒忏悔么?”
天子没有解释他的苦衷,甚至以这副轻慢的毫不知错的态度火上浇油。
这动作在谢天音的意料之外,他眨了眨眼,眼里带着些空茫,又有些感觉到新奇的兴奋。
“臣说过,陛下想杀的人,臣都会绑到您面前,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可杀,那些贪官污吏可杀,到最后哪怕是弄权的冯伋臣都可以为您动手,您何故自折双臂自毁长城?”
“水匪不希望你赢,当地豪强并荆湖路上下官员以及宰相冯伋都不希望你赢,甚至是举荐你的太尉章昭,也不希望你赢得太漂亮。”
“那陛下呢?陛下也不希望我赢,不希望这天下太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