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雨十五岁的雪(4/5)
风玄嗯了一声,“不是主因。但要把一个人说成通华,她站在那里,就很好用。”
“有人劝过我父亲先把她送回华国。”风玄晃了晃杯中酒,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没答应。只说粮册有问题就查粮册,兵马有问题就查兵马,拿自己的妻子出去证明忠心,是没本事的人才做的事。”
华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难怪。”
风玄抬眼,“难怪什么?”
她指尖轻点他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隻终于肯靠近的兽,“难怪你认定一个人,就跟咬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鬆。”
风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乌云里透出的一线光,“这是在骂我?”
华桑淡淡道,“一半。”
那点极淡的笑很快又散了。
风玄望着前方的灯火,目光渐渐失了焦,思绪彷佛随着摇曳的光影,回到了九年前那座早已不復存在的庭院。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夫妻本来就该那样。”他说,那声音低而平,“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出事那夜,父亲其实替母亲留了马。可她没走。她知道自己是华国人,追兵认得她,跟着儿子只会让风玄更容易被找到。
可更重要的是,风尹从没因她成了旁人口中的“罪证”便将她推出去,她也不肯在最后关头丢下丈夫。
风玄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华桑没有催,只看着他握杯的手。指节很稳,拇指却在杯沿同一处反覆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她忽然问,“你那时候恨他们吗?”
风玄一怔。这问题显然不在他预料里。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恨。”
华桑没有露出意外。
“父亲叫我走,母亲也叫我走。那时候我觉得,他们谁都不要我。”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十三岁的人,哪懂什么留下是因为爱,送走也是因为爱。”
这一句让华桑胸口发紧。她想伸手,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两人之间,没有抓他。
风玄看见了,沉默片刻,自己把手覆了上去。掌心相贴之后,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像一条沉默的河。他才继续说,“我还是回头了。”
雨夜、烧红的屋脊、追出后门的火把,只剩几个最深的画面。第一支箭擦过耳侧,第二支钉进树干。箭尾的黑色马鬃全被雨打湿,黏成细细的一束。
华桑的呼吸停了一瞬,“就是那种黑鬃羽箭?”
风玄点头,“是。”
他没有再把一路被追杀的每一段都说一遍,只道追兵换过马、换过人,箭却始终没有换。乳母也是在那一路中了箭,才撑着他进了华境。
华桑听完,目光落到案旁那把被磨得过分锋利的短刀,再落回他手里的温酒。
许多以前只被她当作风玄脾气的细节,忽然在眼前连成一线。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因此怕安静,也没有问为什么总把刀放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只是很轻地道,“所以你第一次看到那种箭,才会连箭镞和鬃毛怎么缠都知道。”
风玄低声道,“有些东西,看一次就够了。”
华桑心口一酸,却没有让话停在那场雨里,“乳母过世后,你去看过我,然后呢?”
风玄抬起眼,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某种正在鬆动的东西。
这个问题把他从十三岁带回十五岁,也让他的神情重新有了一点现在的模样,“差点往北。”
华桑眉头立刻皱起,“十五岁?你一个人?”
风玄看她一眼,“那时候觉得自己挺能打。”
华桑毫不客气,“那时候的你,脑子显然没有跟着长。”
风玄不服气说道,“现在已经长了。”
“嗯……刚好长到十五岁。”
风玄鼻间终于逸出一声短笑。那笑声很轻,像冰面下终于透出的一线暖光。笑意只停了一瞬。
他继续说,那时他拿着乳母身上拔下来的半截箭,想得极简单——找出用黑鬃箭的人,一个个问,谁知道当年的事便逼谁开口,最后找到下令的人便杀。
可走到北边边市,他很快发现自己连真正该杀谁都不知道。哪些人拿的是王庭命令,哪些只是趁乱报私仇,甚至当年的黑鬃箭究竟出自哪一部,都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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