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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岁以前,姜斐言就是幼稚园里那个「局外人」。带她的奶奶只说普通话,于是在家里也只用普通话交流;幼儿园里的老师在说什么,姜斐言听不懂。久而久之,她不愿意开口说话,变成了无语言儿童,需联系特殊辅导。



    只是,类似的状况里,总会有一人在「局外」。



    失语症(姜斐言)



    她忍住了。



    一个人要用多久才能明白,语言是一种权力?



    为什么她需要学习那么多不同的语言?



    啪嗒,啪嗒。



    婪清霜眼睁睁看着抱了一路的红苹果和绿色蔬菜从怀里滑了出去,在脚边骨碌碌地滚着,一圈又一圈。



    “我那时也不到十岁,被我的母亲用巨大的破塑料袋包着,只留了呼吸的口,各自身上都是一圈一圈晶莹的小气球,我问那是什么?母亲说别问!”她大概已经忘记那水有多冷了,又或是故作豁达,试图麻痹自己,不想把难堪的回忆传递给孩子,“路过人哭丧着脸,居然还有心情打趣:这孩子乖,不必喂镇定药!”



    有限的人生里,她没记住太多事情,上一代人闭口不谈,下一代便只能靠猜,即便隐晦谈起,妈妈也只说在自己也很小的时候,一个致命的时期刚刚结束,大地满目疮痍。亲人分散开来,有人爬山,踩着淤泥地,有人渡河,抵着湍急的水流向南去,偶尔抓住浮木喘气,原是同行人僵直的尸体。她说,身份是一张纸,过了这条河就全部作废。



    肮脏的地铁坐垫不比她衣上的咖啡渍干净,一样阴冷,一样黏腻。都像码头的鱼腥味,烂菜叶味,摧枯拉朽地砸过来。婪清霜又想吐,但她忍住了。



    姜斐言的答案是二十一年。



    就这么蹲在门框边,蹲在脏掉的苹果旁边,她闭上眼,连哭也哭不出声。



    十三岁,姜斐言把粤语说得很顺,英语勉强在及格线上飘。西装革履的母亲回到家里,和她说明天不必去上学了,现在开始收拾行李。



    正常人现在会怎么办?她的手里攥着几百块现钞,即便隔着信封,纸币的边缘也被她手心里冷汗浸得发软。也许应该去买点东西吃,然后回家。



    她怎么会忘?海水那么冷,又腥又臭,母亲发怒似的说,不准哭,哭了全家都得死!



    打开门,客厅留了一盏夜灯,姜斐言的房间门缝透出暖气,还有一些罐头笑声,她在看电视剧。



    婪清霜听到电视机里有个声音说——



    她走在公寓的台阶上,烟草味,死鱼血,脏水地。



    你好,gruezi,こんにちは,nei5 hou2,hello,hej,bonjour,ho



    过了两年,当她把粤语说到同龄人水平的一半,妈妈丢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现在开始学英语还来得及。”



    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这就是姜斐言祖母辈的故事。小时候听过几遍,长大后偶尔在梦里回忆。



    哪有什么家呢,只是换个地方漂泊。到达了彼岸,全家都走散了,好在又过了几年,书信比以前更快,团圆变成了容易事。直至死亡把人分开。



    细小的崩溃长出凹凸不平的纹路,倒刺似刀刻般狰狞,是钙化的结石,是漩涡,是梅核气吗?她不知道,只感觉一扎生锈的缝衣针横着扯过食道,如砂纸对锉,划过喉口。



    当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用以交流的语言都是母语,用母语学习所有知识,结束学业后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茶水间里,窸窸窣窣的八卦都是她最熟悉的语言,意味深长的笑、文化里的潜台词,别人不用说,她不必接茬儿,大家都很明白——那必然一种特权。那种特权叫语言。



    又去哪里?



    苏豪区的水果摊,苹果都沾着露水,活生生的颜色。她挑了几个最红最亮丽的,像在代偿自己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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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妮卡,那只是食物,那不是爱。”



    婪清霜抱着水果和蔬菜一路从纽约回到布鲁克林。



    原因无它,只是不具备那种特权。



    喉咙里的那个肿块在夹缝里落了锁,是怨气生了根。



    母亲说了个地名,很有名,如雷贯耳。小时候,姜斐言觉得母亲真像一朵蒲公英,想飘到哪里,就飘去哪里。

    挑肥拣瘦的市井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东河的风带着雨横冲直撞。



    两毛五分的过滤咖啡她喝够了,发霉的吐司也吃够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执念,近乎赌瘾:她要好好吃饭。她要喝一碗热汤,吃一口热腾的、新鲜的食物。她要自己做饭。她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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