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3/4)
办公室是空的。她又往校舍走,一间一间推开教室门,喊着“方先生”,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推开最后一间教室门时,她看见讲台塌成了废墟,碎木片里露出一截天青色的布料。
那是方先生常穿的那件长衫的颜色。
她的心猛地沉到底,扑过去跪在地上,十指扒着碎砖和木板,指甲磨翻了也没知觉,满手是血也浑然不觉。
“先生!先生你应我一声!”
她一边扒一边喊,声音发颤,连身旁炸响的轰鸣都听不见了。
其实空袭警报刚响时,方先生就抱着那只装满教案和珍藏诗集的藤箱,从学堂侧门撤了出来。她跟着人潮往后山跑,到防空洞边上时,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回头望了一眼学堂。
刚好一颗炸弹落在她刚才跑过的走廊上,炸飞了半边屋顶。
林先生看见她,连忙喊:“方先生,你没事太好了!阿玲呢?”
方先生愣了一下:“阿玲不是先回家了吗?”
“我刚才在校门口碰见她!”林先生急得声音都变了,“她听说办公楼还没撤干净,转头就往校舍那边跑了,说要找你!”
方先生一向淡然温和的脸,瞬间失了色。
她把藤箱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冲。
“不要回去!太危险了!”林先生在身后喊。
方先生头也不回,冲进了弥漫着浓烟的校舍。她扶着墙壁往前摸索,灰尘呛得她直咳嗽,推开最深处那扇虚掩的教室门时,一眼就看见了趴在瓦砾堆里的人。
一根落下的木梁压在阿玲后背上,她双手全是血,指尖的皮肉被碎砖磨得翻开,还在无意识地轻轻颤动。
听见门响,阿玲颤着睫毛看清来人,沾着尘土的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方先生,你没事就好。”
方先生蹲下来,双手扣住木梁的一端,咬着牙往上抬。木梁纹丝不动,她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快走……”阿玲声音很轻:“这里危险。”
方先生没说话,攒着力气再抬,再抬,“咔”的一声,木梁被她掀到了旁边。
方先生说:“我们一起走。”
她伸手去拉阿玲的手腕,想把人扶起来,触手却一片温热的黏湿。
方先生低下头,才看见一根断裂的桌腿从阿玲的腹部捅穿出来。血已经浸透了她的布衫,还在慢慢往外渗。
“先生……我已经走不动了。”
方先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一把扯下自己长衫的下摆,想要按住那个窟窿,可那根断裂的桌腿无比刺眼地插在那里,她一向从容温柔的脸上此时被灰土沾污,头发也散了。
一向从容温柔的人,脸上沾着灰土,头发散了半边,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却还在努力稳着:“不怕,我去叫人,我把医生叫过来。”
“不会有人…”
“我一定会把医生带过来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
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她。
她回头看见那双眼睛弯起来,两颗梨涡里盛着哀戚,也盛着安然。
阿玲轻声说:“先生,给我念《诗经》吧。”
“等你好了,念多少都可以。”方先生喉头发紧:“你等我回来。”
阿玲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陪我,好吗?我想听你念《关雎》。”
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慢慢跪坐下来,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阿玲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轻。
方先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只是尾音带着极轻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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