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真(3/4)

    阿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是,”他说,“我是不甘心,那又怎样?”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程天朗。

    “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程天朗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包烟揣回兜里,转身对陈宝珠说了句“走了”。

    陈宝珠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文已经低下头,又开始理报纸了。铁架子上的灯泡晃了一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面,周围是咸湿杂志、马经、《信报》,还有鸭寮街永远不停的人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程天朗揸着方向盘,面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坐在车里,相顾无言。

    陈宝珠知道,她不该过问和义联的事。

    更不该管江耀宗那些恩恩怨怨。

    但她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江耀宗为什么要害你?”

    程天朗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

    “你认识他?”

    陈宝珠把脸扭向窗外:“不是那个人说的吗,说他会害死你。”

    程天朗没追着这个问题继续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我大佬跟他争龙头老大。”

    “所以你大佬输了?”

    “嗯。被人当街开枪射杀。”

    “这事不可能是他干的。”

    程天朗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了两秒。

    “你又知道?”

    “你就当我多嘴。”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当我没说过。”

    “你跟他很熟?”

    陈宝珠没答,继续看着窗外,街景在往后跑,这不是回庙街的路。

    “这是去哪儿?”

    程天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答她的话,换了个问题。

    “我给你那五百块的时候,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

    要不怎么说做鸡的没一个是良善的。

    这话让她怎么讲?

    难道要她说,就在你给我钱的前一秒becky那个卖逼的婊子,拿了百三蚊拍在前台上,说不能让她被自己男人给白嫖了,什么大学女,兜了一圈,还不是同她一样是个挨人肏的烂货。

    那婊子就是算准了她陈宝珠心高气傲,算准了她开不了口跟程天朗提这茬。

    所以后来程天朗把那五百块交到她手里,说是为了becky谢谢她的时候,陈宝珠当场炸了。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哼了一声:“谁知道这钱怎么来的。”

    程天朗嘲笑一声:

    “带你去看啰。”

    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带你去看,这五百块,到底是怎么来的。”

    ———

    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一开,一股混着汗臭、血腥、劣质烟和湿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宝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程天朗的手掌稳稳掐在她腰间:“跟紧我。”

    她看见一个男人从笼子里被拖出来,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人样,眼皮翻着,嘴角挂着一长条血丝,被人像垃圾一样,往墙角一扔,便不醒人事。

    旁边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见没反应,啐了一口,又扭头去看下一场。

    笼子里,两个赤膊的男人正缠斗在一起。没有拳套,就是用拳头、手肘、膝盖,哪个硬用哪个。

    血溅到第一排看客脸上的时候,那几人兴奋地嚎起来,拍着笼子嗷嗷叫。

    血腥味更重了。

    陈宝珠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程天朗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肩头。

    她看见他另一只手在下注,钞票拍在桌上,那个收钱的马仔态度恭敬叫了他一声“朗哥”,他没应,只是用眼神扫了一眼拳台,然后把陈宝珠往怀里又圈紧了些。

    等一场拳赛打完,笼子里只剩下一个还站着的,另一个已经被拖到边上,不知死活。

    嚎叫声渐渐停歇,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和数钱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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