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真(2/4)

    远处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埋嚟睇埋嚟拣”，有收买佬蹲在路边拆旧收音机，螺丝刀咔咔响，有师奶跟二手佬为了十蚊八蚊吵得面红耳赤。隔壁卖鸡蛋仔的阿伯正掀开铁模子，蛋香味一团一团地飘过来，隔着那阵白烟看阿文的脸，模糊不清。

    阿文还是捏着报纸，不说话。

    鸭寮街的夜晚吵得很，但报摊这一角安静得出奇。

    今天程天朗特意开着宝马过来，什么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密密麻麻塞满了东西——报纸、杂志、二手书、过了期的《龙虎豹》，还有那种用牛皮纸包着、封面印着“十八岁以下禁售”的色情小说。门口的破木板上用红漆写了：有间书档。

    两边的摊档密密麻麻，卖二手手机的、卖旧电器的、卖翻版光碟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现在你不是我大佬，我也不是你小弟，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当年你帮我平了那笔数，我帮你计数。扯平了。”

    报摊旁边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响。

    “你要是只想卖报纸——”程天朗伸手，从报摊上抽出一本《信报》，翻了翻，扔回去，又拿起旁边那迭花花绿绿的咸湿周刊，封面女郎露着大半边奶子，标题红彤彤地写着什么“北妹南下任你睇”。“你为什么不卖这个？好赚过《信报》十倍。”

    陈宝珠蹲下身来找今天最新的报纸，

    他把烟又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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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文。”

    阿文沉默了一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她手里那迭《明报》停在某一页，好几秒没动。然后又翻了过去，继续挑。

    程天朗最风光的那几年，他是跟在身边专门出主意的那个。

    “你第一天出来混就知道的事情，现在装什么天真？”

    说是报摊，其实是个违章搭出来的铁皮棚子，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转身。

    “你跟了我几年？”

    陈宝珠还蹲在地上翻报纸。

    阿文还是没出声。

    “我过几天要去澳门。”

    阿文低下头，把那迭《信报》重新码齐，角对角，边对边。

    “……三年。”

    阿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

    程天朗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

    “他会害死你。”阿文终于开口。

    “阿文。”

    程天朗出事后，手下的人散的散，进去的进去，阿文算是为数不多，能全身而退，安安稳稳在这条街上摆摊卖报纸的几个人之一。

    “你待我不薄。”阿文说。

    阿文放下手里的《信报》，没接程天朗递过来的烟。

    “三年。”程天朗点点头。“我程天朗待你怎么样？”

    他以前在帮派里管账，读过几年书，戴副眼镜，在一班大老粗里面算是斯文人。

    歪着头，盯着阿文面前那迭整整齐齐的《信报》：

    “阿文，你跟我说你想活着，卖报纸。”

    阿文看着程天朗。

    程天朗也不勉强，自己叼上，擦燃火机，吸了一口，烟雾在报摊昏黄的灯泡底下散开。

    “替太子宗过去看赌场。那边缺个管账的，还得麻烦你。”

    “那你跟我说这些？”

    程天朗站直了：“你以为你真安安稳稳退出来就没事了？你以为你不找麻烦，麻烦就不找你？”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可我还想活着，”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报纸，“卖报纸。”

    “你对我是不薄，但这已经不是薄不薄的事了。”

    阿文听到这话，才站起身看着程天朗，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清。

    “我今天在你这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你信不信，不到一个钟，就会有人来‘帮衬’你。”

    程天朗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程天朗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报摊的铁架子上，身后是鸭寮街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照得他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

    “但我挺想看看——除了把我大卸八块、让我横尸街头，他还能让我怎么死。”

    两人在一间报摊跟前停下来。

    程天朗这才舍得松开陈宝珠的手，拿出烟，递给摊主老板：

    程天朗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红点，笑了一声：“或许吧。”

    偶尔程天朗路过，就过来翻两份报纸，两个人也不说太多话。

    阿文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