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谢斩慈怔然,他不知道。
但檀鸾并未流露悲苦,只问道:“你可知师尊救起我后,我想的是什么?”
谢斩慈看着掌心那一点微光,又抬眸看向檀鸾近在咫尺的、映着星河与荧光的眼睛,胸中那股缠绕多日的沉郁、躁动、茫然,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我初于三川口河岸见你,你沉于冰冷河水之中,却始终不曾放弃生机。还有丹阳剑宫你自霓霜峰归来那夜,你凝出第一缕灵力,眼中光亮,我至今记得。”
檀鸾顿了顿,侧首看向谢斩慈,眼底是月华也化不开的诚挚:“谢道友,我不知你过往,亦难断你未来。但我所见,是你于绝境中未曾真正放弃。”
“我身负太素之目,幼时居于凡人村落,目之所及,皆是常人不可见之气机流转,彼时村中大疫,我将患病之人悉数指出,反倒被视作瘟神转世,称是我传播疫病。”
谢斩慈指尖顿住,呼吸微滞,仿佛连风也屏息。檀鸾却未避,只眸光微漾,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之经脉,日日承受白火灼蚀与灵气浸润,看似残破,实则在这破立之间,韧性远超同侪。”
他长叹一声,目光怅惘:“彼时我不过六岁,村民唾骂如雨,要将我沉塘,我父母在疫病中去世,唯一的亲伯伯亲自将我缚于柳条筐中,推入塘中。”
指尖尚未触到落花,月见藤的荧光忽然如被风吹散的星子,自藤蔓深处更盛大地倾涌而出。并非一朵两朵,而是整片崖壁上的花朵仿佛约好了一般,光华骤亮,无数细碎如尘的荧光微粒自花蕊中飘散,如一场静谧的光雨,无声洒落。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带着月见藤愈发清冽的冷香,拂过两人衣袂。
檀鸾温声道:“谢道友,我等修仙之人,身怀有异,或为灾祸,却也是探寻自身道途天赋的契机所在,关键不在异禀是福是祸,而在你如何以心御之。”
“我当时想,既然我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病,那便应该医常人所不能医之病,于是我拜入师尊门下,日日苦修医道,以太素目观脉辨症,以我自身医术施医诊治。”
谢斩慈默默听着,他未曾想到,如今眼前这太溪谷道尊首徒,修为远远超越同龄人的少年天才医仙,竟有过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
“若非师尊游历途经,将我救出,我早已溺毙于那口浑浊的寒塘。”
哪怕来日他们有朝一日修为达到金丹,元婴,化神,得以踏碎星阶、横渡仙河,证得那飘渺不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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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斩慈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他忽然想,若他有朝一日能寻得筑基之法,他与檀鸾日后有幸能并肩携行走过长生仙途,得以踏遍千山暮雪,看尽沧海桑田。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檀鸾未束的墨发间,栖息在他鬓边,像偷藏了一小片会发光的月光。
檀鸾恰在此时转头,温润眼眸盛着漫天流泻的荧光,恍若银河坠入人间,亦清晰地倒映着谢斩慈微微怔然的身影。
谢斩慈望着檀鸾被月光柔化的眉峰,见那片月见藤花瓣正栖在他墨发间,随呼吸微微颤动。他略一犹豫,终究轻轻抬了手,想替他拂去。
月光静淌,水声潺湲。檀鸾的话音落下,余韵却如藤上月华,无声浸润着这方夜色。
他慌乱间收回手,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温凉触感。
荧光如细雨落满石台,也落在二人肩头、发梢。谢斩慈的指尖便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流萤光雨中,意外擦过檀鸾的颊侧。
“我在喜悦,喜悦我不仅活下来了,还找到了自己的道途。”
而檀鸾鬓角那片莹白花瓣,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正静静躺在他自己方才抬起的手掌心,像真的偷来了半片月光,柔软,微凉,带着极淡的、冷冽的香。
夜风徐来,拂动潭面,揉碎了星光月影,也拂动了崖壁上那片莹白的花海。几片玉色的花瓣,受不住风,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微凉,柔软。
“我以为,意义不在你此刻能调用几分灵力,不在你与他人比较进境快慢。意义在于,你是否还在向前走,哪怕步履维艰。”
“你之心神,于极痛中保持清明,于绝望中寻觅生机,这般磨砺,岂是寻常打坐静修可比?”
这瞬间,万籁俱寂,唯有潭水低语,荧光静落。
檀鸾的目光掠过崖壁上莹莹生辉的月见花,又落回谢斩慈沉寂的眼眸:“谢道友,你问道‘意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