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9/10)

    执事看着她,那根木杖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执事问。

    埃莉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四十双燃烧着怒火和恐惧的眼睛,又看了看罗兰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强忍着泪水的、像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一样还在拼命发着光的眼睛。

    “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是巫女?”她问。

    执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根木杖往前伸了伸。

    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在离埃莉诺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那道光变了。

    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晕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从十字架的中心往外蔓延,一瓣一瓣地打开,每一瓣都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毛骨悚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的感觉。

    罗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祷词,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光上,那道光像一条蛇,从十字架上探出头来,无声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游向埃莉诺。

    光碰到埃莉诺的胸口。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烙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全身。

    罗兰的血液在那个瞬间真正地冻住了。

    埃莉诺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浮现出来的烙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吧。”她说,“既然你们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装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执事手里的木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打了一下,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灌木丛里。

    断口处冒出一股黑烟,那根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发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光,然后彻底熄灭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她——她真的会巫术!”

    “上帝啊,执事的法杖——”

    “退后!都退后!”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往后趔趄,有人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连武器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火把在他们手中剧烈地晃动,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地上疯狂地舞蹈,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没有编舞的死亡之舞。

    罗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埃莉诺,看着那些烙印从她皮肤上慢慢消退,看着她脸上那个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不敢不愿意相信。

    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温暖的、像母亲的子宫一样安全的茧里,茧里只有他和埃莉诺,没有失踪,没有死亡,没有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现在那个茧被人从外面撕开了,光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埃莉诺。”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是……”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几乎无法解读的东西。

    “是。”她说,只有一个字。

    罗兰张了张嘴,想说“那托马斯呢”,想说“那些人呢”,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问出这些问题之前,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些答案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排着队从他的心脏里飞出来,一只一只地落在他面前,用它们黑色的、冰冷的、不会眨动的眼睛看着他。

    “走。”罗兰说,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决定,“埃莉诺,我们走。离开这里,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她藏了几百年、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有、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勾出来了一样无法按捺下去的东西。

    “你不怕我?”她问。

    罗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想去抓埃莉诺的手腕,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在他只想碰触她的时候。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皮肤,身后传来了执事的声音。

    “主啊,赐予我力量,消灭这个世间的邪恶。”

    断成两截的木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执事捡了起来。

    他双手握着那半截带十字架的杖头,跪在地上,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念着一段又长又拗口的拉丁文祷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得人头皮发麻,钉得人心慌意乱,钉得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拧紧,快要断了。

    埃莉诺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不耐烦的东西,像你赶了一整夜的路,好不容易坐下来歇口气,忽然又有人来踢你的脚。

    她没有看执事,只是抬起右手,手指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拨。

    执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撞了一下,从跪着的位置腾空而起,飞过整个院子,撞在一棵大橡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巨响。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那半截法杖从他手里滚落,骨碌碌地滚到罗兰脚边,停住了。

    院子里炸了。

    “他杀了执事!”

    “杀了她!杀了这个恶魔!”

    “上帝啊,救救我们——”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开了锅。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画十字,也有那么七八个胆子大的、或者被恐惧逼到了极点的,举着武器朝埃莉诺冲了过来。

    草叉、砍刀、斧头、削尖了的木棍,所有的武器都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所有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埃莉诺看着那些朝她冲过来的人,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的。”她说。

    然后她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里涌出了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圆里涌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无声地、迅速地、精准地缠上了那些冲过来的人的脚踝、手腕、脖子。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他们想停,是他们动不了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像最结实的绳索一样把他们捆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的武器举在半空中,他们的脚步停在半路上,他们张着嘴想喊叫,但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的闷响。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就是之前那个脸上有疤的屠户长子——浑身被黑雾缠得像个茧。

    他拼命挣扎,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黑雾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从黑雾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变形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感。

    “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该下地狱的巫女!你吃了汉斯,吃了托马斯,你——”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

    她只是把目光从罗兰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的脑袋炸了。

    像一颗被捶烂的西瓜,从中间裂开,红色的、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向四面八方飞溅,溅在旁边的几个人身上,溅在地上,溅在火把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个男人的身体还站在那里,被黑雾缠着,直挺挺地站了两三秒,然后黑雾散开了,身体像一袋被抽走了支撑的面粉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脖子以上的部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圈参差不齐的、还在往外涌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的断口。

    院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的灵魂都在发抖的、像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秒钟那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喊叫,停止了哭泣,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没有头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慢慢扩散的、暗红色的液体,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瘦削的、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

    埃莉诺站在火把的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些被黑雾捆住的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本来不想的。”她说,“但你们要是想找死,我倒是可以满足你们。”

    罗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一股浓烈的、酸涩的、从胃的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顶到了他的喉咙口,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理性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厌恶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埃莉诺,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表情,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人不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埃莉诺,不是那个在月光下红着耳尖说“别碰它”的埃莉诺。

    这个人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靠吃人活着的、杀人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和犹豫的怪物。

    但同时,她也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埃莉诺,也是那个在月光下红着耳尖说“别碰它”的埃莉诺。

    这两张脸在他脑子里重迭、交错、撕扯,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人身体里打架,打得他的脑子快要裂开了。

    “埃莉诺,”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够了。不要再杀了。我们走吧,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不要再杀人了,求你了。”

    埃莉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跪在橡树下的执事动了。

    他浑身是血,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嘴里都会涌出一股血沫。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念,念那段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念了一辈子的祷词。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始终没有灭。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银质的短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把的光里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刺目的白光。

    罗兰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在看到那柄剑的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嘶吼,在拼命地喊“快跑”。

    那不是他的理智在告诉他,那是他的本能,他的直觉,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活着的、想要继续活下去的生物,在面对某种专门用来毁灭他的东西时,身体自发产生的、最原始的恐惧。

    执事把那柄银剑举过头顶,嘴唇翕动,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一道白光从那柄剑的剑尖射出来,一道极细的、极亮的、像一根银针一样的光线,直直地朝着埃莉诺的胸口刺过去。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反应过来,快到埃莉诺甚至来不及抬起手来抵挡,快到连她脸上那个平静的、倦怠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变成惊讶。

    但有人反应过来了。

    罗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几百倍。

    他在看到那道光射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从埃莉诺的身侧飞扑过去,挡在了她和那道光之间。

    银针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道细得像针一样的光从他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蓬细密的、雾状的、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红色的血雾。

    罗兰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然后那根铁棍就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滚烫的、沉重的、永远地嵌在了他的骨头和肌肉之间,抽不出来,也拔不掉。

    他的膝盖软了。

    他跪了下来,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他给这个世界磕的最后一个头。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喊“罗兰”,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一个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叫,在嚎,在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纯粹的、原始的痛苦的声音。

    那是埃莉诺的声音。

    罗兰从来没有听到过埃莉诺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他十七年的记忆里,埃莉诺永远是平静的、温和的、不远不近的,她的声音像一条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河,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发出任何一种超出“平静”这个范畴的声音,他以为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一件没有任何棱角的、光滑的、不会受伤也不会让人受伤的东西。

    但他错了。

    埃莉诺的声音像一把被折断的刀,断口处露出的不是光滑的铁面,而是尖锐的、参差不齐的、能割破任何试图触碰它的东西的碎片。

    罗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那棵长了它们一整个夏天的树。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