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8/10)
执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要进那片林子。找到那个东西,烧死它。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母亲,都能安心地等自己的儿子回家。”
人群里爆发出低沉的、含混的附和声,像远处的闷雷,一道接着一道,沉沉地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兰站住了。
他不是故意要站住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停了下来,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撞了上去,然后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执事。”人群里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这小子我见过,经常来镇子上,好像是山那边猎户家的儿子。罗兰,是吧?”
罗兰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转得像一台被泼了热油的机器,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必须转,必须想,必须在这群已经红了眼的人面前找到一个不引起任何怀疑的位置。
“你来跟我们说说那片林子,”那个人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你不是住在山那边吗?对那片林子应该比我们熟。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听过什么奇怪的声音?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三四十双眼睛,全部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脸上,像三四十把没有出鞘的刀,刀尖对着他,虽然没有刺进来,但那股冰冷的、铁器的气息已经扑到了他的脸上。
罗兰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他想说:没有,我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听过,这片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木、溪水、野兽和花草,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存在,你们回去吧。
但他的嘴巴说出来的话是:“我住在山的另一边,这片林子的深处我没去过。打猎的时候最多走到半山腰就折返了,再往里走,连动物都很少见。”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
执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他转身面对人群,举起了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
“不管那片林子里有什么,”执事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苍老,但苍老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今天都要把它找出来,这是上帝的意思。”
人群在胸口画着十字,嘴唇翕动,低声念着祷词。
那些祷词在风里飘散、交迭、缠绕,变成一种沉重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像一群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扇动着翅膀。
罗兰站在人群的边缘,听着那些祷词,看着那些在胸口划过的十字,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闭上了眼睛。
人群开始移动了。
三四十个拿着武器的男人,跟在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后面,浩浩荡荡地朝着山麓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地面上,砸得罗兰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罗兰睁开了眼睛,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那些人走在一起,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地、机械地、像一条被卡住了的项链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他跟着那些人走进了森林。
他走过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树木、石头、溪流,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脚踩在他每天踩过的泥土上,看着那些陌生的武器划破他每天经过的灌木丛,看着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的林间小道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洞。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撞断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心脏的节律一下一下地往上弹。
他不能让他们找到木屋。
他不能让他们找到埃莉诺。
他不知道埃莉诺是不是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巫,他不在乎,他不能让这群人找到她,因为不管她是谁、做过什么,他都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里,把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如果真的是她怎么办”全部劈成了两半,碎了一地,然后那一片狼藉之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他不能让人伤害她。
他加快了脚步,从队伍的最后面挤到了中间,又从中间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那张他认识的脸——那个刚才叫出他名字的人,那个说“这小子我见过”的人,那个可能是他最有可能说服的人。
他在队伍靠前的地方找到了他,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罗兰记得他是镇上屠户家的长子。
“你们这样找,找得到吗?”罗兰压低声音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会显得太关心也不会显得太冷漠的好奇,“这片林子这么大,你们知道那个女巫住在哪儿?”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了善意和轻蔑的东西,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执事有办法。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罗兰的心跳漏了一拍。“执事?”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朝着队伍最前面那根木杖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只知道他是教堂的执事吧?他年轻的时候不是干这个的。他是猎巫人,在北方干了二十年,烧死过十一个女巫。后来老了才回到这儿,接了教堂执事的活儿。你以为他手里那根木杖是随便捡的?那是教会发的法器,专克巫术用的。”
罗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像被缝上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疤脸男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着:“执事说了,只要把法器靠近巫女的身体,法器就会发光,骗不了人的。所以我们不用找,跟着法器走就行,法器会自己指路。”
罗兰猛地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面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
木杖顶端的十字架,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那光是淡蓝色的,像冬夜里的第一缕月光,又像深海水母身上那种冷冰冰的、不属于人间的荧光。
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越来越暗的林间,那点淡蓝色的光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无声地、坚定地指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
罗兰认识那个方向。
那条路他走过几千次几万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那根木杖指的方向,是木屋的方向。
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知道的家。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起来。
他没有喊叫,没有推搡,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从队伍的边缘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滑了出去,像一滴水从一片叶子上滑落,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退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然后转身,弯下腰,贴着地面,像一只被猎人追赶了太久的狐狸一样,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枝条抽打着他的脸,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枯叶和泥土灌进了他的靴子。
他不管,他不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他必须比那群人先到木屋,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把埃莉诺带走,带到森林更深的地方去,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树木从他的两侧飞掠后退,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地疼,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地沉,但他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木屋的门开着。
埃莉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准备往窗台上放。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了满脸血痕、衣服被荆棘撕破、大口大口喘着气的罗兰。
“埃莉诺。”罗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来了。很多人。他们拿着武器,还有一个猎巫人,他手里有一根木杖,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你必须跟我走,现在就走,马上——”
“罗兰。”
她的声音不大,但罗兰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他直起腰,看着埃莉诺,看着她那双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握着草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装镇定的时候一样。
“你走吧。”她说。
罗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们没能把话说完,他们的声音被其他声音给覆盖了。
树枝折断的声音,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低沉的、此起彼伏的男人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直到最后,木屋的院门口出现了第一个人的身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四十个拿着武器的男人把木屋前面的空地站满了。
他们站在暮色中,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魂。
执事站在最前面,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竖在他的身侧,杖顶的十字架散发着稳定的、不疾不徐的淡蓝色光芒,像一只冰冷的、不会眨动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埃莉诺。
执事的目光从木杖的顶端移到埃莉诺的脸上,又从埃莉诺的脸上移回木杖的顶端。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罗兰的胃猛地缩紧了。
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残忍的笑,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像一个猎人终于追到了追了一辈子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笑——满足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感恩的笑。
“找了这么多年,”执事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终于找到了。”
罗兰挡在埃莉诺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母鸡护着自己的雏鸟,尽管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鹰隼,而是一群已经红了眼的狼。
“你们搞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身体一步都没有退,“她不是什么女巫,她只是一个住在林子里的普通人,她没有害过任何人,你们不能——”
“普通人?”执事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平静的、笃定的语气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孩子,你看看这根木杖。这是教会赐予的法器,只有遇到真正的巫女才会发光。它不会说谎,教会不会说谎,上帝不会说谎。”
“它发光了又怎样?”罗兰的声音变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害过人?你们亲眼看到她害人了吗?你们有证人有证据有——”
“汉斯。”人群里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磨坊主的儿子,”另一个人接上了话,“在井边打水,人没了,只剩两只鞋。”
“还有托马斯,”第三个人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愤怒,“铁匠家的托马斯,进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出来,只找到了血和刀。”
“还有布伦希尔德家的羊,老卢卡斯家的鸡——”
“好了。”执事举起一只手,那些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全部停了。
他看着罗兰,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长辈式的怜悯。“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罗兰。”
“罗兰,”执事点了点头,“你是住在山那边的猎户家的儿子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让开,我们不会伤害你。”
罗兰挡在埃莉诺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抖,像是随时都会被吹落、吹碎、吹成粉末。
但他的脚牢牢地钉在地上,像两棵长了十七年的橡树,根系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和这片森林连成了一体,任谁也拔不动。
“她是我的家人。”罗兰说,声音虽然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把我养大的人。你们要伤害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埃莉诺伸出手,轻轻地搭在罗兰的肩膀上,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罗兰觉得自己的肩膀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罗兰,”埃莉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让开吧。”
“不。”
“让开。”她的语气没有变,但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他的皮肤里,有一点点疼,“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你说谎。”罗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害怕的、发抖的、哀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你说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但你知道不是的。我从被你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跟你有了关系,你休想现在跟我说没有关系。”
院子里安静了。
火把在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黑色的鬼魂,在地上无声地蠕动着。
执事往前走了两步,把木杖举得更高了一些。
那根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发出的蓝光忽然变得强烈了,光从里面往外透,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冷冰冰的、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那道光直直地照在埃莉诺身上。
罗兰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埃莉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走到火光和蓝光的交汇处,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中间,走到那个她躲了几百年的、无处可逃的光亮之中。
她站在那里,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穿着一件灰色长裙,围裙上沾着草汁的绿色痕迹。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传说中吃人的女巫,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瘦削的、有些憔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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