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o:学习、变乖(3/3)

    可是于斐呢?于斐能留得住那么好的蒋明筝吗?这些年,他不止一次从妻子那里听说蒋明筝的消息——听说她又拿了奖学金,听说她又拿了国奖,再后来就是进了好公司,升职了,年薪百万了。每一次听到,他都替她高兴,可高兴完了,心里总会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她走得越高、越远,于斐还跟得上吗?他不敢往下想。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心智永远像孩童一样的男人,也能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不问蒋明筝去了哪里,也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吴舟知道那种感觉。曾经也有一个像聂先生那样的人,出现在宁丹彤身边。他和于斐不一样,他心智成熟,他知道差距。所以他害怕了。连分手都不敢提,连夜跑了,离开京州,躲回了乡下。是宁丹彤辗转了四五种交通工具,最后坐着同村大爷的拖拉机,在麦田里找到了他。

    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他在帮邻居大爷割麦——机器割过一遭,但对庄稼人来说,粮食得用心对待,所以大多数人会拿着镰刀再检查一遍。那时候的他灰头土脸,头发里插着麦穗,脸上、手上、衣服上,哪儿都是泥。宁丹彤跳下麦田,先是帮他把头发里的麦穗摘干净,然后笑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举起手,往他肩膀和胸口上招呼。每一拳都下了死劲,很痛。可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她打累了,停下来,边哭边用手语质问他。

    【为什么走。】

    【为什么拉黑我。】

    【为什么躲起来。】

    他这才哭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自己哭得好听还是难听。后来宁丹彤跟他说,他哭起来很像跑跑那只会发声的玩具大鹅。再后来,他跟着宁丹彤回了京州,见到了宁父,也终于明白了这对父女有多善良。哪怕他是残疾人,也不会被另眼相待。车行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这种温柔的延续,一直持续到今天——宁丹彤在寸土寸金的京州开了七家连锁车行,也从来没有断过。

    只是他还守着这家老店,帮她稳住后方。

    “跑跑,去、写作业。”吴舟擦干净女儿脸上的汗,又擦了擦她黢黑的小手,说话慢吞吞的,但语气认真,“好好写。老师说、你最近、不好好写字。写完,爸爸检查。”

    “哦——”小姑娘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撒着娇,“我好好写了呀。”

    可下一秒,于斐放下了碗,认认真真地看着跑跑,一字一字地说:

    “跑跑,学文化,聪明,大家都喜欢。不要像斐,笨,讨、厌。”

    吴舟和跑跑都愣住了。

    跑跑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姑娘气得脸都鼓成了小河豚。她穿着公主裙,叉着腰站在于斐面前,活像一个小大人:“坏蛋!于斐!是哪个坏蛋说你笨!我打死他!”

    吴舟也皱起了眉,跟着女儿的话接了一句:

    “胡说。你、不笨。”

    如果宁丹彤和宁父在场,这会儿恐怕已经炸了。什么哑巴、聋子、智障、笨蛋……这些羞辱残障人士的词,无论是在车行还是在宁家,都是绝对禁止的。它们和那些带生殖器的脏话一样,是这个家的禁忌。

    吴舟忽然意识到,于斐和蒋明筝之间的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于斐和蒋明筝之间的难,也远比他和宁丹彤当年更复杂。他思忖了片刻,放下碗,抱起还在气鼓鼓的女儿:“我带跑跑、进屋。你吃饭,等我。”

    于斐捧着碗,点了点头。他看着趴在吴舟肩上冲自己做鬼脸的跑跑,也学着她的样子,做了一个鬼脸。见小姑娘笑了,他握着筷子,朝她摆了摆手,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学习要乖,变、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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