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鸦七(5/7)
鸦栖还在等待晏大太子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哪晓得他之前已近乎梦呓,这会是真就着石凳睡着了。他略一踟蹰把人拖起来,燕三真累糊涂了,很自觉地靠在他身上伸爪子环住。
这时候,却是没长大要好些。
鸦栖自不能把人推回石凳上——这细皮嫩肉的磕着了还不遭罪,蹭破皮划道口子也难看,更不能甩手让他泡池水清醒清醒,只好纵容那只挂在身上的狐狸撒娇,连拖带抱,最后扔上榻盖好锦衾。
他记得清楚,就在半年前,也有一趟类似的逾矩。
那天燕三跌跌撞撞地回殿,鸦栖最先看到的是他额角未干涸的血,不知怎么溅上的星星点点的墨汁,底色是霜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他睁开血丝满布的双眼,舒展双臂卧倒在同一张石凳上。
“吏部尚书之事,我忙了三天三夜,辛辛苦苦呕心沥血,一宿没敢合眼。”
“——我恨不得掏颗心送到他面前。”可他总以为我觊觎他屁股底下没捂热的龙椅。
“可你道他回了我什么,御书房为背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啊。”早知该携笔带墨画下来,日后万一沦落街头,也可卖两张糊口。
“啧,亏大了。”
……
相伴如斯,已十年之久。
鸦栖守在昏暗的寝殿中,影子拉长,距卧榻还有一丈之遥。他鬼使神差地缩短这一丈距离,越过既定的界线,站在他所守护的人卧着的榻边。
……也独有入梦,方不嬉皮笑脸。
他不明白是什么念头、什么动机促使他做了后来的多余事,也许本无刻意的目的或理由,只是一时念起,随而身至那般自然。
他把手伸入衣襟温了温,待手掌由冰冷转温凉,原欲覆上燕梓桓的眉心,终在上方一厘处堪堪收住。
长大了,照样不让人省心。
叁、夜会
——虽犹记当时,月升日暮,数年已倥偬过。
今朝,海禁已解,商路大兴,沿海口的城郡一扫战乱荒败残像,如枯木逢春,迅速抽芽。巷道之中的行者多平和貌,两侧俱为店肆,往来商贾着绫罗,朱楼高阁中妙曲不歇,一派繁盛安然。
他正身处桅杆下独酌,忽闻吆喝,原是商舟扬帆,绳索牵引着布帆渐渐撑开,隔得老远,还能嗅到那上面残留的异国海风的咸味。昔日蛮族距晏都千万丈,与前者相较,这千万丈算得了什么。
那船起航了,风赞其势,不久桅杆逐渐淡去,不过也可能是他微醺之故,万物如蒙水雾。
于是这山川安稳的闹市里,这烟火缭绕的土地上,这诸种叫人心生向往与眷恋的治世盛况下。
他看见的,不是怀着远大宏图气势赫赫的行舟,只是一艘沉舟破釜驶向虚无的孤舟。一艘饶是不能幸免于惊涛骇浪,饶是海怪恶鱼将船只咬得只剩骨架,饶是不能为世人所容注定为来人唾骂仍决然无悔的——孤舟。
孤舟无定,我自随之。
此喻用在那狐狸身上,也是相称。
——
而盛世再好,街坊再闹,于眼下二人,咸无干系。
一声轻微的噼啪响,是灯花爆开,旧俗以为喜兆。鸦栖截下小段烛芯,回头,另一个轻点信笺的人不知得了何种乐趣,捂头闷笑,蘸墨在宣纸上涂画,好纸好字俱销,成乌黑一团。
燕三打了个呵欠,倦倦就着供小憩的罗汉床半卧,骨头都软没了。这懒狐狸半眯着,很不正经地搭着腿,一晃晃地问:“吾记得你自言是彭城人,随流民南下。”
鸦栖不解:“是如此不错。”
燕梓桓:“听人说,那座城,每亩地上的麦穗都是金子砌的,运河边鳞次栉比的铺子,多得像是天撒下来的云彩。异国船只运来的种种奇珍不胜枚举,不论胡琴琵琶,只说小儿玩物,亦闻所未闻,引人心向往之。”
“殿下所言的,俱看不见了。”鸦栖道,“那只是一座砖头垒的城而已。”
前代君王执政,值海寇猖獗,因牵涉甚广,未能清剿殆尽。后行海禁,可供与外族通商的香市日益减缩,地方赋税劳役日益加重,唯沿岸码头停泊的远航商船桅杆不增不损。上有不足,下一应而起,官官相护官官互利,小小一环悄无声息膨胀,已成龙身之上的脊骨。
“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一摸还正巧摸到吾的肋骨。”想解海禁?想跃龙门?实乃怀大志向者,倒可将权柄拱手相让,能把北地有虎狼之师的万俟一族打回草原那头就成。不提早慧聪颖至今神龙不见的万俟御,北地大将万俟远就是赤手空拳上沙场,晏国也没有能抵他麾下铁骑的长枪。
燕三不顾他心有感怀,盯紧他,似戏语一般:“小乌鸦,你说该如何做?”
鸦栖眼皮猛地一跳,兴许眼睛那块和五脏六腑牵连得紧密,全身的脉络紧跟着狠狠一缩。
“不说?吾以为你胆子大得很。”
榻上的人斜卧着,似乎只要顺着他的毛轻轻一捋,就会乖巧地任人摆布。
而他眼神锐比霜刃,胜腊月潭水之凉,浮动着雾霭般的晦暗。
“卑职不敢。”夜风愈疾,鸦栖执起烛台往背风处一搁。“卑职听人说,跻身七雄的赵国,在赵武灵王之前常受他国欺辱,自身若不可保全,得不到他人尊重,通商一事,大概也是如此。然而蝼蚁虽小,只要够多,也可将巨象变作骸骨,置身蚁穴者要求生路,唯有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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