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鸦七(4/7)
宋澄回想了下读的那些古书,好像是那么回事,点点头。
对方见状笑得灿烂,眉眼一扬艳得都能开出朵桃花来,一转便是流光溢彩、摄人心魄,就是……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
燕三唱了老半天独角戏不见回应,肚里早憋了股火,但心知宋小公子较他人不同处就灭完了。加之净面后发现是个讨喜的俊俏娃娃,和老七那张粉雕玉琢但怎么看怎么欠收拾的脸一比顺眼多了,可这头点的……他很不怀好意地掐出一小块颊肉,连带老七那份一起算上又扯了扯:“说——话。说了不当你哑巴。”
宋澄很想反驳说哑巴才不会讲话,可这句没有多少意义。
“宋澄。”他很久没讲话,声音干巴巴的,“宋家,行七。”
燕三先处理了那块沾灰的帕子,漫不经心把玉简往木案那一甩,于他面前坐下,坐姿矜贵而端正,仿佛瞬息置身高堂之上,宋澄心底紧张,虽然缘由并不明朗。
“宋小爷能开口也是一大进步,不愧我牺牲良多啊。”他话中夹着戏谑,戏谑中透着随性,温和到极点又好像有些微冷意滋长,引得宋澄侧目。“礼尚往来,在下燕梓桓,字随之,亲近的都叫我燕三。你爱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
他盯着这小娃娃看了会,摇摇头又说:“往后,你还是把脸遮了吧。”
燕三很久后才为此举哭笑不得。
不常和人交往的山中人,不好轻易记别人名姓,要记,那是要记一辈子的。
哎,这死心眼那——
——
燕三回府,恰是月朗星稀,夜色深得可爱。
月色罩着宫殿相钩交错的檐角,洒上后院中半开噙露的蔷薇花,以及……立如武士俑、铜铁像的鸦栖。
武士俑自然是为嬴政埋进地的那批,铜像铁像自然是始皇命人熔炼私兵私甲所成的十二巨像之一,其浩然正气足以令观者色变,罪者没命。
燕三夹中间,既没色变也没丢命,轻巧落地,站稳开溜。
鸦栖闭目养神:“殿下雅致甚好,宫墙之上赏月,乃大晏百年头一遭,想来别有一番意趣在?”
燕三勒住步伐,为证实雅兴正佳一说,佯装深思,吟咏月七律一首。
鸦栖从树下阴影中出来,神情不虞,燕三颇怀念彼时他从流民中捞起的小娃,又脏又瘦招人嫌,人倒是机敏灵巧,如今这份他称许的机敏灵巧至少有一半用来堵他,承蒙如此厚爱,他不觉感慨良多。
于是他念罢诗,解开前襟最上的盘扣透气,态度端正开脱:“最多三个月,准没机会偷懒,你就让吾闲几次……也没几次了。”
“没剩几次?这是何说法?”
燕三鲜有地现了倦意,哼了声反问:“你岂会不明白?”
这不是一个能继续深入的话题。
鸦栖看着他。
都城中,郭墙内,休说闺阁少艾,连三岁小儿也会唱这几句歌谣——
雁披紫气来,更谒紫殿东。珠玉当在侧,孰遗王谢风。
一说雁即燕,二说昔时以珠玉之美留名青史的卫玠,指的即为当今东宫燕氏梓桓。末句的王谢遗风颇耐人寻味,假使非反讽矣,他燕三睡死也可笑醒了。前三句尚算属实,凡人皆为皮囊惑,而燕三的皮囊,值得上赞一句天下无双。
形容随日月更迭而化骨,体态随经年流转而逐呈佝偻,那都是不足道的外物,譬若纸鸢上糊着那张精妙绝伦的工笔画,去了单薄的纸,只剩可怜的竹骨。无可描的是一笑时展露的意蕴,如月照昙花,岁月不能抹去,业火不可烧灼,如一卷发黄的古韵画轴,摊开便是一世风流。
这方才是——堪比九尾狐狸的燕三。
可卫玠毕竟早凋,无论是被看死的,还是胡思乱想累死的,仅止步廿七岁。
他为他主,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燕三累,却也不似很累,挑了处干净的石凳落座。鸦栖猜不准是话藏在心里头忍不住了,还是要把适才浅谈即止的给嚼嚼烂。
“吾近日遇到一个……与吾极像的人。”他自顾自道,往光照不着的地方挪了挪,“吾早年游巴蜀,人多以养蚕为生。蚕吐丝化蛹,历数日方破茧而出,当时见到一个毛躁的小童,许是手痒吧,又许是看不得此物痛苦,便强行助其脱茧。”
“多此一举,此物必死无疑。”侥幸存活又如何?无此为磨难,无此为屏障,嫩肉外露脆弱不堪的躯壳,有何凭恃能避免死亡。
他抖去肩上的叶子又道:“无知的慈悲,比之有心的苛待,卑职以为前者更为残忍。”
“哦?”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无知的慈悲,自以为行善,实则造孽,但罪者问心无愧,不能尤之,你毁我三魂七魄,灰飞烟灭前还得说声谢,缘这因果本由善念生。此间体会,无须解释通透。
鸦栖不问他去了哪,燕三也识趣不追问,乏得骨头都酥软着,托着头半卧凳上,暂无安寝打算。
正是风息,鸟静,花好,月明。
那只狐狸窝在长衣里抬袖遮去半张好容貌,轻声喃了句:“我那会想知道,假使撒手不管,看着那蚕脱壳失败而亡,又是什么滋味。这茧是它的阻碍,也是它的屏障,那它是恨不得早些离开,还是依恋那里头的安稳……宁愿就此老死呢。还是长大的好,小时候杂七杂八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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