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穆持(6/10)
那怪异得不似常人的嗓音透过轰轰水声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岩石上方十丈,水瀑左侧三丈,有一山穴。”玉白指尖将四弦一一抚过,“替我取……一枚玉简即可。”
穆持依着他的话搜寻,习武之人夜晚视物如白昼,未几,他发现那隐在山壁岩石间的方形洞穴,黑黝黝的,像一条巨蛇大张的血口,或是一只诡谲莫测俯瞰下方的眼睛。幸而沿壁尚有凸出的山石可供蹬踏,他料想石块应被水汽熏湿,多半很是湿滑,要凭此进入山穴,却也称不得难事——
家族重武,以武道第一自居。穆持虽非嫡系,自幼也被灌输了一套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理念。他四五岁为贼人所掠,一十二岁回归家族,行走江湖足七年,内功修养较同辈自要胜上一筹,区区十丈,也不致在中途便气力不济。
穆持成胸在竹。
他几个纵跃,御风直上——
……
“噗通!”
一个脑袋探出水。
“前辈!你——”穆持浑身湿透,捋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踩着水朝岸上衣衫齐整的宋澄一瞪,“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规则我定,哪里是‘说好的’。”
他慢条斯理地道,屈指一拨,重复上千百遍的音如鸾凤清鸣,单音灌注气劲,于穆持不亚于魔音贯耳。
那一个音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中碾磨,真真叫摧残,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像是一撮在西风中颤巍巍的枯草,扭啊扭啊,终于在轻轻的啪地一记后断了。
他吸了口雨后的空气稳住气息,蹬腿游蹿到岸边,舀起捧水,往宋澄近岸的长衣猛浇。
湿了。
宋澄岿然不动继续弹奏:“你心性浮躁,需磨上一磨,再来。”
他的质问堵在了嗓子眼,火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得闷闷不乐道:“你也得换个音弹弹吧。”这是第五次了,前一次好不易已快至终点,下方弦音一作,他像悟空受紧箍咒,识海顿空,足下一滑掉下山壁,不得承认实是自己想得太过轻易。
宋澄道:“你习武何用?若以御敌,大敌当前,没哪个会换柄钝剑护身。若为修身养性,更无需多言。”
穆持竟无言以对。
话说到这份上,正常点的人都会这么说——“好吧我再试试”、“劣者定不负众望”、“再掉下来我改姓宋”。
穆持无疑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他在水里缩缩肩膀,心里把宋家先人挨个问候了遍,转念又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山洞,倒是对宋家人在这鬼地方藏的东西感到好奇了。
玉简?什么玩意儿?
他管不牢嘴,一边想一边就问出来了。
宋澄解释道:“洞里留有先祖的手记,可读一读,还有些别的……那地方随你待多久,我还有点事,呆烦了就去休息。”他若有所思地抚了抚浸湿的衣物,不明白是如何惹恼了这小子,想了想放软语气嘱咐道,“摒弃外物,静心。”
“哦。”
穆持一向不知泄气为何物,调息片刻,再度飞身攀跃。
身后犹是刺耳的“铮铮”声,锲而不舍紧追其后,夹杂风声,好似冷锋出鞘的清越之响,他头皮发麻,险些重蹈覆辙,还好旁边有一颗岩石,他竭力伸手一抓,整个人摇摇晃晃悬吊在半空中。
差不多距洞口还有三丈。
冷风刮得衣角纷乱,而巨响之下,摩擦声几不可闻。他阖上双目,置身这进退维艰的境地,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静心。
这两个字在他齿间绕了绕。
真是滑稽,人世这么吵这么闹,软红十丈里走卒小贩的吆喝,烟花雨巷里琴娘的痴嗔笑骂,呼卢喝雉的人拍着桌,吃斋念佛的人敲着木鱼,从未消停一霎,山林纵然静好,也还有鸟雀叽喳;诱惑也多,娇娥少艾配绮罗香袖,珠光宝气映琼楼玉宇,腰缠万贯,赫赫功名傍身,那是说不尽的风流恣意——好端端的大活人怎能静得了呢。
一个劲儿把喧嚣当空气,不是闲着发慌的么。
他数着数,摸清宋澄奏琴的规律,专心听着瀑布声响——
嗯?那声音好像……轻了点儿?
他悟到了其中窍门,一提气攀上左边的岩石,又折身一翻,宛若姿态轻巧的小燕扶摇直上,如是三两下便至洞口。
穆持喘了喘,赶不上奇怪这洞中为何尽是雕花石地且还有着不同月光的光亮,目光立即被正中高足八尺的石碑抓了个正着。他贪婪地读着石上的文字,一行行看罢,终究未找到想要的讯息,只瞧见石碑边的一尊菩萨像的莲花座上卧着的玉简,十有八九是宋澄点的那个。
穆持取下玉简,抬头方知那放柔光的是几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脚下石刻漫灭,但还能看个六七分。按顺序阅过,原是八仙过海的故事,他失了看下去的兴致,往左边窄道去了。
左边岩穴里端放着石桌、石床、石椅,石面光滑平整,他摸了摸,触感像上好的素绢,啧啧称奇之余又打量起别的——多是些竹编的精巧物事,如藤条小椅、木块拼凑两翼可活动的鸽子、一盏雕工精妙绝伦的仕女掌灯灯座。
半空洞穴,竟藏着这奥妙!远目而去,一眼天地,一眼河山,反掌可纳鸿鹄;一草一木,乾坤九曜,覆手可颠太虚。
为君为王,也不过如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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