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穆持(5/10)
山草佳木尽入眼矣,上方云海叠浪,距天宫仍万里之远,那几尺青锋削的狂草却历历可见,最下方署名,奚州宋铎。他抱膝守在山穴口,目光放远,历代汒山守墓人的画像如飞絮般从眼前晃过,唯一一张潦草扭曲的就是他画的那张四不像。当初学艺不精,胆子不小,下笔如飞,而今笔法熟稔,却再无胆量了。
宋家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后来的守墓人必要为前人作像。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留下——埋在汒山的宋门子弟太多,不该再有人遭这份罪。
宋澄何人?谁记?族谱或有留名,此外可有其他?只怕此地也终不为人所知了罢。
假若他带那心思活络的小徒来此一观,兴许还能记上几分?
宋澄眉心一阵火辣辣地痛,重重一按,自言道:“燕兄,你说这是不是染了你的毛病,一闲下来就想这有的没的。”
山河易主,至今十年余,识得之人都成白骨,均在他身后,这偌大汒山之中。
不。差他一个。
如此……倒也不错。
他松开双拳,缓缓躺倒在草皮上。
——
……
穆持前脚迈过门,后脚雨丝就钻进衣襟里,凉得他一哆嗦,后面那只脚好巧不巧踩在门槛上。老人常说脚踩门槛要坏了自家风水,他趁四下无人,重重连着踩了好几脚。提着用红绸带绑在一块的三坛酒,他瞄准后院土墙被他捣鼓得矮下一截的缺口,疾奔几步,足下蓄力一跃,轻巧越过——看来几天跟着宋澄满山瞎跑,身法大有长进,不然就给卡墙上了。
试问琼浆何处来?几个时辰后宴宾,自有人察觉酒窖中少了三坛陈年花雕的。
雨渐大了,沁凉爽快的滋味直直灌入心田,他轻哼着小调,不知不觉就加快步伐。
白日里照旧不见宋澄人影,他按规矩把酒坛搁在草堂小棚下,聆着淅沥雨声打盹,至暮色四合,宋澄果真出现在草堂外,雨早歇了,东边天上升起白亮的星子。
穆持冲他招招手,贼兮兮地取出裹在怀里的油纸包:“叫花鸡,山下买的,还热乎着呢,尝尝不?”
“我不夺人所好。”宋澄道,“酒钱几何?逾十三年,三坛花雕只怕不便宜吧。”那小子忙着撕肉,双目发光,活像饿鬼投胎,当真、当真……
他默然背身。
穆持扯下一大块鸡腿肉,边嚼边道,也难为他口齿清楚:“不要钱,我家酒多了去了,不缺这三坛,还能给他们添添堵。”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他复洒然一笑,咽下鸡肉接着道,“酒肆打酒得花银两,动动口舌也能少花几文,江湖为家,当省则省,这我可是个行家。”
“你倒是开怀得很。”
穆持不无得意地道:“那是,砸了二娘收藏的前朝花瓶,翻了她三碗加料的汤药,还顺了她三坛好酒。”
“……多事。”
“她不痛快就成,但说实在,这点破事折腾来折腾去烦得要命。”他把骨头啃干净堆到一齐用纸包好,心满意足地舒口气,这样的日子就是活神仙也要羡慕,“哎,你真的不来些么?料好味道足,肉嫩皮酥又多汁,包君满意。嗯——对了,那酒你喝光了?!”
“未,我不喝酒。”宋澄道,“是我识得的一位仁兄,养尊处优惯了,非雅乐不赏,非佳酿不尝,三坛给他解解馋。”
他说得恬淡,一如既往毫无起伏,而这两者之间却有差异,常日可比作不沾尘烟的冰雪,方才那句,是真带着怅意的。
穆持诧异地眨眨眼,好奇心像被煮熟的油咕噜噜冒泡,而他到底知道这不该问,老实地把骨头埋到土里,心道这只鸡好福气,死后还能和皇帝老儿躺一块地里。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位不知名的仁兄上抽开,唠叨完这只好命的老鸡,扭头便见宋澄竹条似的影子,斜斜长长拖曳到他脚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沿着轮廓画了画。
这么瘦啊……
宋澄好像不吃东西?还是就像老话说的,坐山吃山,只是他不上心罢了?
莫非……这汒山里头有什么延年益寿或使人一步登仙的灵丹妙药?
一堆奇奇怪怪的假想一股脑儿涌来,他禁不住扑哧一声,连忙闭嘴把尾音掐死。
“吃完了?”
穆持忙不迭应道:“嗯。”
“很好。”宋澄淡然道,“假若轻功退步了,今夜别想睡觉。”
敢情这人笃定了这考核他过不去?穆持略感气闷,被他三言两语激起熊熊斗志,抚掌一拍:“就等着看吧!”
叁、玉简
穆持费劲地仰起头。
凉丝丝的水花如琼玉珠碎成星星点点,其中些许碎片飞溅,落到他面颊、长衫末端。一条银龙自山巅呼啸疾飞而下,奔腾的水流仿佛一瓣瓣磷光闪闪的鳞片,他甚至找不到这条龙的尾巴在哪个地方。
宋澄抱琴席地而坐,琴年已久远,七弦断其四,余下孤零零地留守原处,月华映照下如镀了层银,他虚虚地一按,只沾了一道灰。
“呃,我该怎么做。”穆持转了转酸疼的脖子,水冲石岩,声音振聋发聩,他捂住双耳,喊得很大声,却不肯定宋澄能清楚他讲了什么。
他看见宋澄拨了最上面的一根弦,一连串水花旋即在一丈外的水面上绽开。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