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笼雀前传)(5/7)
堂下鸦雀无声,唯有司马懿笔尖窸窣,撞开一夜寂寥。
正当婢女娴熟地拿起你以前常穿的那身鹤白氅衣时,司马懿却突然顿笔。
拿那身刚做好的,他扔开毫笔抬首,深邃眉目间神色淡淡,那身黛蓝色的,更适合她些。
是。
军师!府下有位幕僚终于按捺不住,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以您的身份地位,这又是何苦呢?
司马懿的目光轻轻闪动。
幕僚愈说愈是气愤,全然没有注意到司马懿微微敛起的凤眸:这女人早就死了!不知道这狐媚子灌的什么迷魂汤,竟然胆敢
话音未落,影镰先出。一线猩红血痕飞溅在你的冰棺上,幕僚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分离的尸首,慢慢地倒在你的棺前。
司马懿放下遮住你的眼睛的手。落地的尸首死不瞑目,滚烫粘稠的鲜血淌至他的足尖。刻入骨髓的寒凉寂静蔓延。周围的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他收刀。
她没有死。司马懿冷静地说,她会醒来的。谁在魏都散布谣言,谁就是这种下场。
魏都的军师是真的疯了;侍女们私下里都这么说。
-其七-
大捷!传令兵扬鞭疾行,一张加急的捷报皱巴巴地飘扬在他的掌心,前线战事大捷!
魏都又打了胜仗。曹操大喜,设宴犒赏全军。沸盈的花灯连绵天街,焰火与鼓声回荡在魏都的水面,倒映一色如炬如雾的烟光。庆功的夜宴通宵达旦,缭乱琵音发霓裳,满城鱼龙舞。
仲达何不留下来再多喝几杯?曹操酣然,对下首的司马懿遥遥举杯,莫要辜负美景良宵啊!
多谢主公好意,司马懿谦恭地俯首,仲达不胜酒力,还请先行离席。
也罢准了。曹操摆手。
转身刹那,司马懿浮于表面的恭谨瞬间褪下。
银白月光洒落遍身,他与川流人潮逆行,眉梢衔一拢寂寥风声。酣然酒意浮上司马懿苍白的脸颊,黑白额发交错垂落,他朱红色的唇盈盈如刀,映照得满川灯火也黯淡。
他怕你无聊,故而启程回来陪你。
司马懿纳帘而归。营帐中有未灭的烛火摇影,深月溶溶,你着一身华裳锦绣,竟与他今日所穿是相同的样式。
他静默地伫立了会儿,轻轻惋叹一声。
似乎尚未替你梳过发。
他醉了。但挑拣钗环的手却是稳的,琳琅珠饰在幽微珠光下飘摇如云烟。木质的篦子,柔和地顺过你墨云般的柔软青丝。
司马懿其实很会编头发。以前还在稷下的时候,大乔蹲在池子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小鲤鱼,他就给大乔绑辫子。诸葛坐在他们身边看书,看他挫败地把大乔的头发弄得一团糟;路过的学弟很吵,嚷嚷着要给他发星之队的传单,大乔噘着嘴抬起头来,大概是在控诉学弟把小鲤鱼都给吓走了。
很久之后他终于能够娴熟给大乔编头发;再之后大乔去了江东,他也不在稷下了。
司马懿不知道他今生还会再为别人梳发。他苍白细长的十指慢慢顺过你柔软流淌的青丝,指腹挲上你的发尾,簪进一朵秀致的晚香玉。
你不是总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吗,他的声音疲倦而温冷,带着一丝茫然的醉意,纤长漆黑的睫羽在他苍白脸颊上扫落一片晦暗阴翳,我准备了很多。只要你早点醒来。
虽然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司马懿疏懒地敛着狭长的湛色瞳眸,眼尾弥漫上一抹酒醉的昳丽嫣红,话音间疲惫难掩,但我知道他们只是在骗我。
偌大营帐中,回荡起他寂寥的自言自语。你安详的沉睡在棺中,似乎他的喜悲嗔痴都与你无关。
世俗的红尘滚滚而过,终究是两隔阴阳。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最近总是一直想起来。他头痛地单手撑额,眸中弥漫起荒芜的苍凉,是我不对。
孤高的魇语军师饮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相当讨厌这种会麻痹人的神经与意志的东西,却极度偶尔地会放纵自己淋漓尽致地醉一场。
庆功的夜宴通宵饮乐达旦,唯有死寂的内心荒芜一片。武都的明月亘古清寒,落在空虚广阔的人间,是拂不去的寥落凄凉。
司马懿踉跄地扶着桌椅,跌跌撞撞地复又靠上你的冰棺。脑海中充斥着疼痛与了无天日的昏暗,他无知无觉地隔着几寸虚虚描摹你的轮廓,几乎是下意识般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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