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笼雀前传)(4/7)

    毁灭的无法弥愈,逝去的无法挽回。司马懿意识到,一次次的放手、一次次的抽身,终于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明明这正如他所愿,可为什么却似乎陷入了更深重的绝望呢?

    他从来都不是不爱你。

    司马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漫天骤雨坠落,他抱着你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独身跪在萧瑟斜风中,有疾雷自天穹铮铮劈来,于雷鸣轰掣中照彻他晦暗的瞳眸。

    那双氤氲黑色的、无情的、了无温度的眼睛,彻底沾染上令人心惧的癫狂。

    只要我不允许,你就休想离开我。

    如血暮色昏蒙,寒鸦凄厉啼鸣。数以百计的兵刃泛起泠泠寒光,映照麻木茫然的脸颊。合围的军士步步紧逼,身形单薄的魇语军师跪倒在瓢泼大雨中,紧拥着怀中生死不明的女子。铺天盖地、山岳震悚般的兵势汹涌,他孑立于这孤寂人间,再寻不见那一轮掌心月圆。

    没事的,他抱着你踉跄起身,低声安慰道,血已经止住了,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回家。但是回家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很快的,不要看把眼睛闭上,听话。

    魔道之力源源不断地自司马懿的掌心涌入你逐渐冰冷的身躯,损伤的心脉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微弱的跳动。你无知无觉地躺在他的怀中,若非贯穿胸口的可怖伤口,安详得近乎陷入一场酣眠。

    沉默的魇语军师的周身环绕着一触即发的可怖风暴,孑立在死寂的黑中。雨浸湿他黑白交错的额发,却冲刷不去满身刺目的血迹。他的瞳眸浮动着晦暗的阴翳,在惊惧与哀嚎声中慢慢收拢。

    凝成一点猩红的杀意。

    我很少亲自动手。司马懿平静地化出镰刃,我也很少如同此刻一样渴求杀戮与鲜血。

    跑吧,虫子。他轻声,镰刃却比目光更迅疾地抵达躁动逃窜的远方,然后做好被我碾碎的准备这就是我赐予你们的、最仁慈的归宿。

    黑色镰刃的每次挥舞都伴随着一次无情的杀戮。猩红的鲜血漫过刃锋,溅上他冰冷肃杀的苍白侧颊。尸横遍野,血红暮色浸过颓唐的雨声,映照一片混沌的黑暗前路。司马懿却并无兴致将目光施舍给那些即将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他只是垂眸,轻轻地揩去溅到你垂坠发簪之上的鲜血。

    你最喜欢的簪子,别弄脏了。

    天色漫漫。他神色寡淡地踏过浸染血色的归途,踏过血海翻覆、阿鼻无间,踏过那千层万重的冤债杀孽,终于走向那个无你的人间。

    -其五-

    魏都的军师疯了。侍女们都私下议论。

    那场惨烈的胜仗后他仅仅只休养了一旬便重新工作。魇语军师看上去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机敏锋锐、深不可测。本就对他青眼有加的主公对他的勤勉大加褒奖,可谓是位极人臣、炙手可热。

    只要如果没有那口摆在营帐里的水晶棺。侍奉过军师大人的侍女们都知道,棺中躺着的乃是一位妙龄女子,生机近乎完全断绝,依靠着司马懿每日输送大量的魔道之力勉强维系最后一缕生机;实际上魏都的医师都心知肚明,她已经完全没有醒来的可能,只要断掉哪怕一日的魔道之力输送,她就会顷刻死去。

    司马懿每天都会按她的身量定制各式各样的服饰。琳琅满目的华贵衣料裁成烟霞般的裙裾,水琉璃与翡翠嵌入玲珑钗环;注定无法醒来的女子眉目温婉而悲哀,如同精致的人偶,只是日复一日地沉睡着。他命令侍女每日都要替她更换新的衣裙,而侍女们甚至不止一次地目睹过魇语军师对着那位女子自言自语的模样。

    令人不寒而栗。

    那位女子俨然成了一个不能提的禁忌。她明明只是安静地躺在冰棺里苟延残喘罢了,却又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整个魏都的风,处处不在。

    就好像,整个魏都都是军师大人编织给自己的梦境似的。

    -其六-

    军师。新来的婢女盈盈一俯身,近来有些许转凉,可要添衣?

    司马懿正在批复公文。有淡淡的疲色自他眼下扫开,衬得他神色寡淡的脸庞苍白如新雪。府下幕僚站成一列,神色诡异地小心打量着位于司马懿身旁的那座冰棺。

    他于幢幢灯影下迟疑半晌,随即吩咐道:我不必了,倒是需给她添一身氅衣。最近魏都有些转冷,是我思虑不周。

    掌灯婢女轻声应是。上一任婢女无声无息地失踪了;那位婢女曾经倍受司马懿的宠爱,可据传闻说军师因为婢女通敌害死了这位女子而亲手解决了她。多日以来她如履薄冰、步步谨慎,唯恐步了后尘;即便内心惶恐不安,她亦不敢在司马懿面前表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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