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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面上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话并不在意,江穆才松了口气。

    陈以蘅在一个夜晚披衣起身,走至院子里,仰面看着中天清白如水的月亮,漫无边际地想着:陆南台倘若还活着,在今夜看到的月亮,跟他是一样的么?是不一样的么?应当是不一样的。

    他还没有见过战争,一切有关的知识都是口述和书本上获得的,其中也有对白门是首府的信任,这才敢留下来等陈以蘅。

    扶桑人的军队刚开始进城的时候,陆南台是打算往姑苏去的。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等到陈以蘅回来,怕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就难办,因此拖了几天。

    陆南台希望自己能活下去,他还有活着的希望。扶桑军队暂且搜不到他这里来,可一旦搜过来,就是一整支军队对付他一个人的场面,陆南台的身手,对付普通成年男子都是勉强,更没有万人敌的愿景,便决定从书房里寻一把□□作为武器,然后下山出城去。

    又过了几天,白门屠城的消息仍在继续。陈以蘅却不肯再看,他开始一封又一封的写信。信自然是寄不出去的,只是他能在写信的时候得到片刻的安慰,好似陆南台在遥远的某处,含笑等着他寄信一样。

    陈以蘅以前说过书房里有一把□□,是顾静嘉自杀的时候用过的。但陆南台在书架和桌面上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最后看到一个封锁的抽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锤子砸开了那个抽屉。

    陆南台最初的几日惶惶不可终日。他对死亡原本并没有十分恐惧,但却对未知的死法保留了莫大的想象力,一想到要被折磨之后再杀死,他几乎要举枪自尽了。

    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把小小的□□,除此之外是一封信,信封都没有,只是薄薄的一页纸。陆南台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他从前写给陈以蘅的许多信之一,他被这信吸引了目光,竟然忘记了去拿旁边的□□,等他拿起那张信纸之后,他才看见在信纸下面还有一页,只是很短。出于好奇,他伸手将那页纸也捡了回来。

    陈以蘅又想起被方致托付给自己的方成烟,心底的缱绻终于渐渐消逝,转化为对友人的愧怍。虽然他一向知道方致对这妹妹没有什么亲情,却也没有抵消掉自己的愧怍。

    ☆、露初晞

    陈以蘅清楚地记着,这个文学教授并不在当日为白门哀哭的众人之列,反而表现得很活泼,像是看透了生死,下一秒就要沉江的模样,因此不很想理他,见他异乎寻常地严肃,便难得开口:“怎么?”

    其实陆南台没有见过云间沦陷的样子,贸然做出这种比喻是不恰当的,但他在陈公馆二楼的窗户往外看时,在远处还能见到灰色的烟,他觉得自己身处地狱,且不能自救。

    又过了几天,那批教员要与陈以蘅的部队分离了,那个文学教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道陈以蘅的亲人都在白门,在临走前又凑了上来,神色很严肃地问他:“这位长官,白门被屠城,你很愤怒吧。”

    陈以蘅倒是不怎么在意,也笑了笑:“太平日子……现在哪里有太平日子好过。”

    当是染着鲜血的吧。

    江穆说完,才想起陈以蘅从前也是这样从家里跑出来的,便立刻住了口,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着便是屠城。

    等送走了那批教员,江穆脚步生风地向陈以蘅走来,面上带着喜色,走到近前向他笑道:“你那个叫方致的友人到南浦来了,还带着他的妻小。你快去看看吧。”

    这一拖就坏了事,政府组织的军队且打且退,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就兵败如山倒,政府早已经迁移了,只留下了满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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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终于没有这样做,他默默地念着陈以蘅的名字,捱过了三个夜晚,最后干脆躲到了书房去,蜷缩在椅子上,连床也不肯沾了。过大的空间一向让他缺乏安全感,他为此还特意搬了一架屏风过来。

    在第四天清白的天光里,陆南台终于知道,陈以蘅是不会回到白门来了。不是不来救他,是很简单的,不会回来的意思。这座城已经彻底被占领,惨烈之境况或许比之云间犹甚。

    可实际上,陈以蘅对陆南台的存活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因此格外后悔分离前的那次冷战。他清楚地看出了陆南台心底的不安,但除了以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心意,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绝妙的计策。可那个时候他分身乏术,连言语都懒怠去说。

    那个文学教授咧开嘴笑了:“那你一定要记下来,将来也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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