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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陈以蘅问道:“那你妹妹知道么?”

    方致蹙眉道:“她从四月到如今,几乎不出门了,我不知道她与那个男孩子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怎好开口告诉她。”

    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了方致带来的司机,向方致道:“七小姐叫人来,说是三少奶奶从明京来看您了。”

    方致先是一怔,而后立即起身向陈以蘅告别:“那我先回家去了。”

    陈以蘅点点头,将他送出了陈公馆的大门。

    外面盛大亮白的太阳裹挟着暑热,刺激的陈以蘅背上立即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见方致上了车,紧走几步回了客厅,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四顾寂静的房子,竟然有些怅然。

    原本跟他同住在公馆的陈以琬在今年的三月份接到身在云间的恩师邀她去云间大学代课的书信,她因着原本就不耐烦一直住在白门,干脆辞了报社的工作,直接住到云间去了。是以如今这陈公馆,便只有陈以蘅一人居住,他将那杯茶放下,想到方致刚才同他说的话,忍不住拿出口袋里的一枚玉佩。

    ——那是陆南台出国前的一个晚上,含笑说是用来“结恩情”的。

    陈以蘅视陆南台为一个有所亏欠的对象,这点亏欠在他远渡重洋之后放肆地发展成了思念,但要说这就是陆南台所要的“爱”,陈以蘅又觉得没有这样过分。他亏欠陆南台是一回事,要爱他那就是要单算的了。

    在顾静嘉之前,陈以蘅从未将爱情与婚姻视为一体,也不认为爱情是生命的必要组成,但顾静嘉的死亡令他悚然,再不愿意轻易将婚姻之约许出去。在他看来,陆南台善解人意,同他交往,当比顾静嘉强得远了。虽然如此,他也未必能将陆南台所求取的爱意献给他。

    平心而论,陆南台的一切都符合他的审美,但他对此仅止于欣赏的态度,最多再算上怜惜——他还没有做好要去爱一个同性的准备。

    念头一旦产生,思念随之而来。陆南台说要给他写信,可他至今还没收到一封,这是陈以蘅所想不到的。

    他从前在明京最大的戏园子里一个人听戏,坐在二楼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地下散着瓜子壳,橘子皮,甚而有两粒不算圆的桂圆核骨碌碌滚到他脚边。新擦过的油亮皮鞋在这一地狼藉里孤高地反着一点碎光,比红灯罩子里透出来的要白,也要更冷,与这地方底不相宜。但他似乎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坐得极为板正,双手轻轻扣住膝盖,望着台上。

    其时,台上的人正唱到“四大皆空相”,一条水袖自另一条臂弯里滑出来,因反串旦角而勾画得格外细长的眼睇向他,鬓边的花蕊珠正好将左眼瞳掩住,他便没看清里头的神色。然而终究是没有白看这一眼,陈以蘅觉得那条宽袖里伸出的白练水阴阴地扫过他脖子,凉而不痒,只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哪门子四大皆空相,他无聊地想,从此也失掉了听戏这个兴趣。

    但在姑苏陆家第一次见到陆南台的时候,他分明从那双秋水暖月一般的眼眸中看到了四大皆空的颜色。那个少年人面上带着乔装得不甚高明、和煦妥帖的笑,一举一动都是成年人的姿态,他觉得有趣,在陆南台作为本地人照看他的那些时候,就忍不住要多引着他说话。

    少年人却仿佛知道自己的温和不甚高明,并不主动发出长篇宏论,只在不得不回答的时候,适时的示弱,露出不胜抬举的微笑来,就像……

    这个比喻费了很长时间,陈以蘅才将他填完。

    就像一只黑夜里的猫。

    警惕、自律。这就是少年陆南台留给陈以蘅的印象。

    那时候陆南台只有十几岁,对已经有未婚妻陈以蘅而言,那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少年人,他在白门的中大再次遇见陆南台,也没有生出什么多余的心思来。

    但去年的陆南台已经全然是另一个人了。昔日警惕的少年郎长成了温文秀质的青年,从前那些不甚高明的乔装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外衣,与他本人贴在一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严丝合缝。

    唯有那一双眼睛,仍旧是映在秋水中的月色,四大皆空都不足以比拟。陈以蘅忽然羡慕顾静嘉的文采了,倘若是顾静嘉来描述,一定比他更妥帖。

    陈以蘅此刻既然已经想起了陆南台,他就一定要给陆南台一个定义,以便于应对将来可能存在的书信。

    他垂首思索良久,思绪终于被空莽而绵长的思念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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