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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偶尔停下笔,望着纱帐中朦胧的剪影,平生头一次发自内心生出些拖延的念头——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何曾想梁兄还当真了。只是由此看来,此书的催眠效果远好于教育效果。
“我早该同你说的。”
李堰留给他的这一本,只是灵州治河手册的节选,虽没什么高深难懂的技术细节,但河渠水利事,任是谁来编纂,都难免干巴巴了无意趣。
要不今日先到这儿?我还有话没和梁兄说呢……
但夜风却不答应,柔柔吹拂而过,携来一缕极轻微的潮气。
“梁兄,是我。没事的,你睡吧。”
他将书本推到桌上,侧坐在塌边,又去梳理那头缠做一团的卷发。这时,手下肩背骤然发力向上顶,李堰使了些力气压制,柔声哄着。
李堰失笑着,蹲下身去拾起倒扣着的小册子,翻过来一看,心下讶然。
校尉大人的睡眠向来是个大问题。平日里气血两虚,天气一冷一闷便昏昏欲睡,似乎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但睡梦中又警觉异常,时时惊醒。若遇上如二月那般的北进侦察,多日不眠不休也不罕见。
片刻后,“啪嗒”一声轻响——
夜色昏蒙,李堰看不清他拿了什么,撂下笔问道:“怎么了?可要我帮忙?”
书倒扣着落在地上,校尉大人卷着被子,一瞬之间堕入梦中。
李堰摸摸脸,自袖中扯出一条布绳,将梁稼凌乱的长发束好,方才解衣上榻。
梁稼似睡迷糊了,撑起身子向前看了一眼,摸上李堰的脸捏了捏,咕哝一声,向里滚去,留出一片温热的床铺。
待他终于核完近日的抢修工事,又排完了新的巡河表,再撩开纱帐,只见梁稼一只手垂落床边要去够地上那本书,却好似在中途就困得失了力气,就地趴着睡着了。
梁稼照例蜷缩着,只留一截消瘦的脊背对着他。李堰也不见外,靠过去轻轻搂住,有些惆怅。
李堰动动鼻尖,神色一变,又猛然捏起笔开始赶工。
“你忙你的,我就随便看看。”
此刻,他蜷缩在床榻上,幽幽烛火在眉弓下拢出一片浓黑的阴影,眼睫垂落着,复而抖动,露出其下金光一线。
梁稼认真翻过两页,便觉一行行字都在眼前飘过,欢快地舞动着,仿佛盘旋的飞天,要将他超度到极乐世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是又要下雨了!
备战不能着急,但修河确实十万火急。谭素明于二人不在时捎带来一包文书,尽是敕戎入寇以来灵武回乐二县的河渠事宜,要交由主官校对核查。
新布料尚带着一丝陌生的气味,应当是店铺中的熏香。推开窗户,清风明月搅散了一室沉寂。梁稼这才安下心来,借着明明月色,翻开了手中的书。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要再努力一番……
梁稼搭着他的肩,驻足看了看纸上字迹,又回了床上。他有些做贼心虚,放下纱帐将李堰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