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页(2/2)
留守的头领名叫张彦,是于帛鸣手下的一个队正, 不过十八九的年纪, 被连日焦急的等候与戒备磋磨着,显出一副三十八九的沧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梁稼则没那个精气神,才从热水中出来,连脊椎骨都被泡得发软,浑身轻飘飘仿佛要登仙而去,唯有不断绞痛的胃尚提醒他别做美梦,人世尘缘未解。
梁稼捏捏它的嘴,松开了周身马具,慢慢捋着它的鬃毛。它的刘海原先被齐根剪掉了,只留一寸多长的毛茬子直愣愣向前,十分影响战马英俊的容貌,这二十多日长长了一些,潇洒地耷拉在眼眶上,配上两只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
哑巴虽然是一匹马,却有个狗鼻子,此刻直奔主人的伤口而去,用柔软的嘴唇碰了碰纱布。
梁稼带领夜不收昼伏夜出,换马不歇人全速前行三日,终于在一个中午,从西侧旧烽燧摸出了阴山。留守此处的十人安然无恙, 见同袍们形容狼狈不整,精神却尚且振奋,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于帛鸣失声惊叫,忙赶过去掺住,又问:“是不是吃进虫子了?!”
梁稼抿着嘴,嚼一嚼唇上干裂的死皮,颈侧伤口长且深,上了多少药仍在隐隐发胀发热。
哑巴专心致志嚼着豆饼,又在桶里咕咚咕咚喝水,压根没再赏光抬头,似乎根本不好奇主人口中的“也”字指向什么。
哑巴这才满意了,一口啃在梁稼的手心。梁稼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块豆饼,塞在哑巴嘴唇间,哄道:“吃吧,别你也不理我了。”
……
他将头发擦到半干,匆匆刮了胡子。于帛鸣没忘了尽孝,给他端过一碗汤饼。
“大家谁不急,谁人没有亲朋好友父母妻儿要相见?但是急也没用,所以我不急。”
离了旧烽燧的藏身地,五十个人八十匹马整装待发,二十骑分散出去警戒,每半日一轮。实在有马匹撑不住,脖颈汗如浆出,口流白涎,才换马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二月末, 阴山之内并无大股敕戎人逗留,行军路上除了散漫啃着草根的野山羊,间或出没的狼群和狐狸,再无其他活物。
梁稼一哂,将地图揣在怀中,想感慨一句“还是先活着回去再说”,转念想想又觉得不甚吉利——
“二十四,”张彦答道,“我们走武略进灵州,大约二十七能到。这样算起来,二十八能回灵武……”
梁稼摸摸鼻子,又是一阵轻微的心虚。
滚烫鲜美的羊汤甫一入喉,梁稼登时感到一阵寒冷的恶心,仿佛人还身在冰雪未消的河谷中。他强忍着放下碗,两步冲出屋外,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群形容凌乱狼狈的野人一入灵州就全然放松下来,梳洗过后又能见人,便嗷嗷叫着冲饭堂而去。
梁稼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老战友,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好像是这个样子好看一些,以后按着这个给你剪。”
这话问的……
他翻身下马吩咐张彦,揽着哑巴粗壮的脖颈同它贴了贴脑门。
“去准备吧,拿些草料给我。”
李堰说过的,那个字念什么来着?
“你怎么这么……哪儿又不高兴了?”
哦,对,谶。说话得讲究一点,避谶。
见着梁稼,他疲乏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个笑, 急忙迎上来道:“头儿, 附近三十里一切太平,没有王部的影子。他们可能转场向东,要不就是辎重甚多,还没完全走出阴山。”
“头儿!您怎么了!”
“好了,不疼。”
夜不收行走在外,为保行踪隐秘不能生火,饮水只能从溪流中取,一时不慎就会喝进去虫子。发病起来呕吐,腹部绞痛,高烧,严重者甚至危及性命。
一行人马不舍昼夜于泛着一丝绿意的高云原上飞奔,终于压着二月二十七日的黄昏冲进了武略府。
梁稼点点头, 一边勾着地图,一边吩咐道:“传令下去,休息两个时辰,巡戒不能懈怠,战马喂水喂食,天色再暗下来,我们即刻出发……今日二十几了?”
梁稼此刻眼前昏黑冒着金星,后背寒毛倒立,肠胃仿佛被人转圈拧着,不住得发酸发紧。这十几日没吃什么,便只能吐出些透明泛黄的酸水。
年轻人揣摩着梁稼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您……着急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