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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年过去，梁稼如今再想起那一日，仍觉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寒——他母亲去得早，父亲去得悄无声息，反倒是这位嫂子的离去，构成了他少时对于死亡的第一种深刻印象。

    梁稼瞥他一眼，绽出一个轻巧的笑，恰逢李堰此时回过头来，恍惚便看呆了。

    李堰却道：“我倒觉得明姑娘和于旅帅很勇敢。”

    “这些人顺着马道跑十圈，一圈二里，一共二十里。前三圈不射箭，第四圈开始引弓，射垛正反一共出四十箭，四圈以内/射完，再跑剩下的，到时候撞过终点，这才算完。”

    “她与娄哥成亲之时，才二十一岁。她能想好什么？哪怕想好了，娄哥一死，她还是油尽灯枯，忧思而亡。”

    她的话断断续续，如同干涸的流水：“只是，要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挥之不去。

    但此等明家私事，梁稼也不愿同李堰细说，下意识又要绞住双手，却在前一刻被捉住了手腕。

    第一位是宝刀不老的长孙弘光，只领先于帛鸣半个身位。

    一声铜锣乍响，场中骑士霎时如离弦利箭般飞了出去。马道上扬起半人高的沙尘，模糊了众人的身形。

    “那如何判胜负呢？”李堰又问，“你昨日可没同我说这个。”

    梁稼不看他：“昨日不是同你说过了？”

    梁稼冷笑一声，挥开了李堰的手。

    这渺远的三个字，混着喑哑的气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此刻也没力气挣扎，声音如同水雾一般，慢慢飘散成冷意。

    “勇敢？年轻莽撞而已。”

    她气若游丝，交代着身后事，尤其拜托梁稼，代为看顾明家一老一小。年纪尚轻的梁稼只能一个劲儿点头，以求安她的心。

    不过如此也好，起码日后回了长安，不受欺负。

    “太苦了……”

    “所以我说，倘若于帛鸣懂一点事，就不该应她。”

    最后，她看向明树。

    于帛鸣那一身黑却很好辨认，在飞沙走石中格外显眼。他并非起步最快的，却在稳定超越身前的人，待到开始射箭的第四圈，他已是第二位。

    莫不是自己不在这一阵，同杨熹一伙人厮混，得了官宦习气？

    引弓，放箭。第一支箭正中靶心。再去找长孙弘光的那支箭，却正在地上躺着。

    梁稼一哂，眉眼间志在必得：“我参演那两年，这帮人又没我快，又没我准。怎么算都是我第一。”

    梁稼兴致缺缺，受伤的手指绷着一阵痒意，低头一看，才捉到了兴风作浪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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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于旅帅不急不缓在颠簸中摸出弓箭，腰腹与大腿陡然发力蹲立于马鞍之上。任是骏马疾驰，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不见一丝摇动。

    李堰道：“我忘了。”

    他叹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情，指向场下道：“看到中心二十个双面射垛没有？”

    “我费心去记这个做什么？”

    李堰啧啧称奇，不禁叹道：“于旅帅有这么一手功夫，也怪不得明姑娘倾心……”

    “……得了，让让他们吧。”

    梁稼一时默然，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这么一手面不改色心不跳鬼扯的本领……

    “她走得很痛苦，明叔也痛苦了很久。如今，是不想再失去明丰眉了。”

    李堰闻言，曲起手指，轻轻蹭着那道伤口，有些遗憾：“只可惜今年你不上。”

    李堰颇为识趣，转瞬之间换了个他可能想聊的话题，问道：“弓马这一项是怎么比来着？”

    幽风乍然拂面，这是明一齐留在世上的最后三个字。

    “对不起……爹……但我不后悔……”

    明一齐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腕，摸了摸女儿的额发，嘴角抿着一个笑：“乖乖不哭了……娘不疼，娘去找你爹。”

    冬日到了，梁校尉瘦削的面上养出一点肉，最近伙食更好，连锋利的骨骼都被包了起来，不再见得扎手。此时一笑，少了几分冷冰冰的嘲弄，浅淡的唇色仿佛杏花吐蕊，平衡着此人过于尖利的气质。

    这些高大的射垛排列整齐，间隔不一，将外圈的马道拉成了巨大的椭圆形。

    场下适时一声擂鼓，止住了观台之上的喧哗，观演的男女老少闭紧了嘴，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十五个战意汹涌的骑士。梁稼也随着看去，嘴唇微微咬着，摆明了是不想再提明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