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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稼拍一拍他的手,叹气道:“我又没学过算,哪里懂得这有多了不起……”



    他体贴瞥过李堰的表情,又找补:“不过,你应当是很厉害。”



    李堰顿时后悔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能一眼叫人看出非凡的本领,只强调道:“袁师的课每日上下午各一堂,上午算学,下午天文。一般上午人还来得齐一些,下午就剩下一半人。两个月以后,下午基本就只剩下袁师和我,上午能再多些人。”



    他拨弄着手中的炭笔,思绪似又飘回了不太遥远的求学岁月,然后颇为大不敬地妄议师长:“袁师是讲得不太明白,但这也都不难,下了学自己再看看,实在不会了就追着问一问,总是能搞懂的。”



    “他本想让我去太史局……有个星位的新算法需要完善。还想一出是一出,说等到他年老乞骸了,就举荐我做太史令。但我觉得这都没什么意义,就去了工部。”



    “为了这事,袁师还同我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一闭上眼,小老头那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什么有意义?”梁稼问,“隆冬腊月泡在冰水里挖河有意义?”



    “你这人不识好歹,难怪他要同你起急。”



    李堰只摇摇头:“治河虽苦虽累,但我每算一个数都是有用的。有人能因为我的本领过上更好的日子,免于干旱饥馁,自然比枯坐观星台演算天象更有意义。”



    梁稼登时一愣,手指扣住桌角,不免心头震震。



    旁人渴求不及的清闲差事李堰弃若敝履,反倒把来边地吃沙子修河这等苦差当个宝。



    如此忙碌尤嫌不足,竟还要把连自己都不堪回首陈伤破事的一肩挑了。



    当真是个痴的,梁稼默默想。



    不过待到春来开河,若灌渠顺利通水,一切就都值当了。



    一来全了李堰济世的心思,二来也得回长安高升,不算白遭这一茬子辛苦……



    “后来,我在工部请了旨要来灵州,陛下因我的出身和年纪颇有疑虑。袁师生气归生气,却还是软磨硬泡请杨大人在陛下面前替我担保。他俩是早年一起修道的旧相识,那些朝堂上的事,也都是我临走前他嘱咐的。”



    说到此,李堰直觉有些愧对恩师,绞着手指心虚喃喃道:“我是不是该给袁师也去一封信,问候问候……”



    “你确实应该,”梁稼一拍他额头,斥道,“你上天入地找一找,可还能找到第二个非亲非故,对你这么好的人么?”



    李堰抬起眼,鸦羽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心思游移。他从梁稼搁在桌上的手,一直顺着看到那双金眼睛,才缓缓道。



    “这不是有吗?”



    “你啊。”



    梁稼:……



    他一时找不出话来接,捂着额头:“行,我也有份?”



    “先欠着吧。”



    ——



    这厢边李堰还未琢磨好,该怎么去信正式同袁师服个软。长安的马蹄声就随着边地冬日的第一场大雪,迎头撞在灵州众人面上。



    十一月初九,信使来报,灵州巡军观察使杨熹率五百神策军,将于三日后抵达灵州城外。陛下亲赐神策大纛并政事堂金牌,见此二物,如见皇帝亲临。



    有河工二百七十四人,移民九百五十六户随行抵达。



    另从巴蜀、河洛地,发粮食一万二千石,分别自褒斜道出汉中北上、以黄河接连渭水西进,入关中仓场后查验无缺,再走萧关道经原州发至灵州。最快一批,从三门仓征调的两千石,大约能在十一月底星夜而至。



    消息一出,灵州上下有不少人欢欣鼓舞。可更多的人,只伸出头来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沉默着观望。



    初九这晚,大雪落了一夜。第二日早起,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至,刮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李堰迷迷糊糊起了床,裹紧衣裳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



    下一刻,寒风咣当一声撞开了窗户,大大咧咧在屋里游一圈,十分不见外地送来了冰寒气息和刺目的光线。



    李堰登时冻醒了。中原和关中哪有这么大的雪,他心下好奇,但刀子一般的风割过,才从被窝里带出的一丁点热乎气消散无踪,只留下了失温僵硬的四肢。



    想来此时此刻还是保命重要,李堰哆嗦着贴近窗户,张开双臂一左一右合拢窗户的节骨眼上被迫拥抱了寒风。厚实的中衣不顶一点事,顷刻间被吹透了。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忙不迭缩回被子里。



    李堰呵出一口热气,任凭白茫茫的水雾飘散在面前。他眨眨眼,凝起了视线,堪堪从深入肺腑的寒意中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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