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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堰摇头。



    “……平常不是挺聪明的?都能猜到信的事,怎么现在转不过弯来了?”



    他曲了手指敲敲李堰光洁的额头:“程识安摆明了是想让你替他扛这个事。”



    “他知你为人仁善,要么应承去想办法找粮食,要么应承他修渠尽力而为便好。如此一来,工期拖延糊弄,他都能将责任甩给你。要么是你没寻来足够的粮食,要么是他已经尽力而为,态度端正,成果不尽如人意不能怪他。”



    李堰震惊:“原来程县令是这样的人么?我还以为……”



    梁稼扶额:“他没我所说如此恶,但那话问出来,绝对存了这个意思。在灵州能做到县令,不是同陈及一般,草包一个却不得罪人。就是同程识安一般,有能耐但心思多。”



    他摇头:“总之,哪种都不是好相与的,哪种也都宝贝自己屁股下的官椅。非是程识安推脱无能,只是万一不能如期完工,无论是朝廷还是方道虎追责下来,他总得拉个垫背的。”



    “你就是那个垫背的。”



    梁稼也不给李堰什么继续辩驳的机会,斜他一眼,只道:“朝廷给多少人和粮,你尽力去要。灵州之内的分配协调,交给方道虎和他们扯皮就是,你莫要插手。”



    李堰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此事正是这个道理——方道虎不得不因着长安命官的身份给他几分面子。若是插手一州之内的钱粮分配,他这身份,又不懂一州之内的阴私,就免不得让刺史大人为难。



    方道虎看着也不是什么大度性子,若是因此记上他一笔,反倒可能误了事。



    李堰由衷地叹息,喃喃自语:“修渠是件好事啊,大家如何不能戮力同心呢?”



    梁稼哼笑一声:“人活一辈子,哪能没什么私欲没什么念想?有人想着出将入相,有人想着升官发财,有人想着怀抱美人……修渠是好事不错,但长安工部满山满海的人,尚书,侍郎,哪个不比你更有资历更有手腕?为什么偏偏是你来此?”



    李堰默默不语。



    梁稼转过头去,直盯着极远处起伏的山峦。长风吹散了黛色的垂云,笼罩其上,更显得山河千万妩媚风流。



    “只是人各有私,总想着叫自己的日子更好过。但日子好过的人多了,便总有人要的日子过不下去。”



    这段话像绕口令一样拗口难懂,但李堰却听明白了。



    梁稼此人的生活态度虽不怎么积极,但处事却颇有见地。讲不出什么言之凿凿的大道理,但只要不说那些生死残废吊儿郎当的浑话,也总是让人信服的。



    他自然知道人各有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非圣人难为至此。



    只不过……



    李堰叹了口气,不再纠结天理人欲这等传世良久的深刻谈玄之议。梁稼则在一旁沉默着,似乎也并不打算等到他的任何回复,只是说完便了。



    二人寂静无声地行了一阵子,李堰才慢慢道:“那么梁兄你呢?你的私心是什么?”



    他只盼着梁稼有私,若再想着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些,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谁成想,梁稼思忖良久,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如今的日子。”



    他回转过身,眼里装着山川,山川中装着小小的一个李堰。



    “……已然算得上好了。”



    ——————



    长安,武极殿内,一双人影对坐。



    皇帝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龙目含光,一簇短须打理齐整,行动间透着沙场之上的锋芒毕露。



    刘显昭身居大位一年有余,于心腹之人面前却还像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神策大将军,宣王。



    他翻动着两张几乎将御案盖住的地图,哼笑一声:“李家的小子,怎么不讲规矩?”



    “呈上的奏表居然与河渠图写在一张纸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灵州穷困得连纸张都缺。”



    他问对面:“应晖看过了?以为如何?”



    杨熹,字应晖,虚长皇帝十岁有余,正任中书侍郎。



    李堰在回乐忽悠陈及时没说实话,这银标信得先过了杨熹的手,才能呈到皇帝面前。



    杨熹是从前在宣王府中就跟着皇帝的老人,二人比起君臣,更像战友知己。



    他自然能听出皇帝没什么真正怪罪李堰的意思,于是笑着道:“臣举荐有失,陛下勿怪。等李堰自灵州回来,臣一定压着他在太学再读一阵子书,好好学学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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