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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神仙,这世上本没有神仙……至少在我这儿,别对自己那么苛刻。我不需要你为我的性命负责。”



    他的语气几近哀求:“累了就歇,有伤就治。不说以后的事儿, 先活着,成不成?”



    梁稼睁着眼,却一言不发,任由李堰摆弄。



    忍过最初针扎一般的刺痛灼热, 药酒覆盖的关节确实暖和起来。



    浑身的血液缓慢流动着, 梁稼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想替自己辩解两句——幻梦不在, 我没发疯, 剩下的疼痛真的算不上事。



    但李堰的眼泪,落下摔溅在面前,好似碎琉璃,扎人且金贵。



    梁稼呼出心头震颤, 不知在向谁索要一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自作主张地担着我的性命?



    李堰没想到这人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一手绝妙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如此凑巧地问到他自己都不曾想明白的问题。



    但他不甘示弱,黑沉沉的眼仁瞪着梁稼,片刻后才憋出一句。



    “……我乐意!”



    他一把抹去自己的眼泪,不依不饶:“先活着,成不成?“



    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沁着盈盈水光,要落不落,像把梁稼的一颗心放进温水里暖着。冰封的外壳被锲而不舍地融化出一道细细的裂缝,他只感受到将要失控的惶恐与错愕。



    还要再行多少年、几千里,才能越过浸透血泪的曾经?梁稼从不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抵达对岸,但此夜过后,有人比他自己,更珍重他的性命。



    血液骤然向头脑涌上,他心底冷不丁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还是没瞒住。



    那粉饰太平,还有什么意义?



    良久,梁败下阵来:“……成。”



    李堰低垂着脸,嗯了一声,还是那副心伤狠了的样子。



    梁稼下意识觉得自己理亏,细细想来却又不知道亏在哪里,伸手要替李堰擦一擦眼泪,却被抻着翻了个身。



    好不容易生出来那点柔情顿时散了个干净,他板着脸斥道:“干什么你,反了教了?”



    李堰不说话,感受着掌中冰冷紧绷的肌理,再捞出一张浸透了药酒的棉布敷上去,缓慢地揉着。以一个在战场搏杀的成年男子的标准,梁稼瘦得离奇,两只手指尖相对并在一起,就几乎能将他的腰握住了。



    梁稼被这种皮肉相贴的摸法闹得浑身不自在,但生米都煮成稀粥了。此刻再要躲,只显得自己矫情畏缩。可经久没有知觉的腰腹确实受不了如此对待,刺痛的痒意欢快地流向四肢,烧得他浑身发热。



    幸好现在脸埋在被衾中,不用见人。



    梁稼暗暗吐一口气,咬紧牙,心却松下来。



    他开口,声音沉闷:“徐飞策的事,你打听了多少?”



    李堰:“就知道他是个叛徒,前朝流放过来的罪臣之子,后来投了敕戎,灵州的军图不就是他带出去的吗?”



    梁稼:“……你知道不少。”



    “又不是所有人的嘴都像你们夜不收那么严,”李堰有些耿耿于怀,“蒙期在艾山渠,跟我说你中邪了,怎么一回事……”



    话问到一半,他又后悔了:“你还是先说徐飞策的事。”



    梁稼直哼哼,心想你还点上菜了,但奈何李堰这人神仙长相菩萨心肠,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照顾起人来可一点不含糊。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受人照料未免心虚气短。梁稼平生最恨不懂感恩的白眼狼,这下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



    他酝酿片刻,终于从纷乱的记忆中牵出一个勉强能开口的话头,徐徐道。



    “都传徐飞策是前朝罪臣的儿子,但他爹徐妄,似乎是个被冤枉的清官。”



    故事的前半段老套得堪称最不受欢迎的话本。



    清白好人被奸佞诬陷蒙冤,携着妻儿被流放到苦寒边地。夫人本是多愁多病的官家女儿,一路上颠沛流离,还未到地方便撒手人寰。只留下父亲与儿子,在霜雪凛冽的十一月,拖拉着伤腿,踉踉跄跄迈进了灵武。



    朝廷边地之争虽由来已久,但好歹是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已脱了监牢,就莫使之瘐毙风雪中。县内边军百姓各自匀一匀粮食,将徐家父子接济过活。



    徐飞策年纪轻轻能写会算,虽充了奴籍,却被当时的灵武校尉点名要去大营账房。



    徐妄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弱,脾气刚硬,不肯白受人的好处。奈何他早已不是洛阳的徐尚书徐大人,于灵州身无长物,只得凭一身学识为小童们开蒙。后来,徐大人实在病得太重,讲一句咳一声,徐飞策便接了父亲的班,每日下值后为孩子们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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