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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嬴政没有看他。
嬴政上前,跪下,行礼。赵姬教了他三天,手怎么放,膝盖怎么落,头怎么磕。他跪下去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赵姬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膝盖按在她掌心里,“膝盖落这里”,然后他稳稳地跪了下去。
“曾孙政,拜见曾大父。”
老秦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炉里炭火的噼啪声,和安国君偶尔压抑的咳嗽。
嬴政跪在地上,低着头,能看见自己衣领上那根翘起的麻线头。
群臣都在等。
老臣中有人眼眶微热,他们想起了悼太子,当年也是八岁入朝,也是跪在这个位置,老秦王也是迟迟没有叫他起来。后来悼太子死在魏国,老秦王亲自扶棺,没有掉一滴泪。
如今站在殿上的,是老秦王的曾孙辈。
老秦王看着这个曾孙,缓缓开口:“你在兰陵,拜了荀况为师?”
嬴政抬起头:“是,先生教曾孙读书明理。”
“说说,都学了什么。”
嬴政的目光越过老秦王,看向他身后那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七国犬牙交错。楚地广袤,占了整个南边。赵地横亘,插在秦国的咽喉上。韩魏夹在中间,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秦地被压在西陲,像一个被堵在墙角的巨人,出不去。
他想起兰陵学馆的第一堂课,荀子问他为什么来读书。他说:“为了以后遇到不懂的事,知道去哪里找答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秦国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站在秦国的朝堂上,看着这张舆图,他知道答案了。
嬴政抬起头,高声道:“学的是,如何让我大秦的疆土,不再只是图上这巴掌大的地方。”
满殿沉寂,然后,老秦王哈哈哈大笑了。
群臣大气不敢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秦王笑了。
蒙骜的嘴角动了一下,见大王大笑,很意外,他见过老秦王无数面:震怒的、冷峻的、不动声色的,但这一面是第一次。
嬴子楚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儿子,又看着王座上的老秦王,他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老秦王笑了很久,笑到咳嗽了一声,才慢慢收了。他看着嬴政,笑意还残留在眼底。
“荀况教了你这些?”
“先生教了读书。阿娘教的种地。”嬴政说,“阿娘说,种地要看地、看天、看水,治国也一样。”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麦种,双手呈上,麦种是他们在兰陵收了最后一茬麦之后精选出来的,粒粒饱满,在布袋里鼓鼓囊囊。
这个麦种,还是阿九娘特意培育出来的,就为了将来回秦国,有人撑腰的时候,拿出来,大力推广,提过粮食产量。
“这是阿娘在兰陵种的,同样的地,比别家多收三成。阿娘说,秦国的地比楚国好,秦国的粮仓应该比楚国满。”
侍者接过麦种,呈到老秦王案头,老秦王解开布袋,倒出几粒麦种在掌心。麦粒饱满,颗颗金黄。他把麦种放回袋子里,搁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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