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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朝堂上人人都敢说真话,进言就不需要‘说难’,那么难的不是说话,是听的人。”



    韩非点头。



    可像师弟说的,万一君主是个正常人呢?



    他结结巴巴:“政、政弟。”



    韩非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孩子从正午读到日落,读他写了半个月的东西,没跳过没敷衍,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完了。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韩非写《说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君主不想听真话的假设,他根本没想过还有另一种君主。



    韩非觉得嬴政比他见过的所有大人,包括他父亲韩王,包括那些满口仁义的大臣都更像一个正常人,因为师弟会认真地思考。



    韩非蹲下来,蹲在嬴政对面,细细地看着他这双认真专注的眼睛,如果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想听真话的君主,那这个君主或许就长着嬴政这样一双眼睛。



    ——是这样吗?他写的《说难》,一开头就把君主当成了哑巴、聋子、瞎子,根本没有想过君主是个正常人,因为在韩国,韩王就是不听的。



    一口气念完,呼出一口,又道:“但我读完之后在想,如果君主本身就想听真话,《说难》是不是就不那么难了?”



    嬴政没有说话,耐心地等韩非说话。



    嬴政说:“如果他从小就被教着听真话、辨是非,他长大了就不会只听好听的。”



    他脑子很凌乱,一会儿怕嬴政读不懂,一会儿怕他读得太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在轻轻发颤。他站不住了,想回头看看嬴政到底读到哪了,可又怕被他看见,最后他还是回了头。



    嬴政:“进言之难,难在君主不听,难在旁人进谗,难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韩非顿住了,他想过很多种反应,被夸,被骂,被挑出几十处毛病,被说你写得不行再改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韩非不结巴了,他闭上了嘴,君主也是人,这话,他写《说难》时怎么就没想过呢?



    秋风卷起几片树叶,落在两人中间。



    韩非看到嬴政又继续读,心落回去,又停下来,又提起来,如此反复,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心里骂自己,韩非啊韩非,你刚才在门口就该走的。



    韩非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君、君主……”



    师弟是不是读不懂了?还是读得太懂了,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但嬴政说,如果君主本身就想听真话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慢慢抬起来,看着韩非。



    嬴政接过他的话,眼睛没从韩非脸上移开:“君主也是人。”



    韩非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僵了,看到嬴政停下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嬴政终于翻完最后一篇竹简,把竹简合拢,放在膝上,他抬起头看着韩非的背,想了一下才开口:“师兄,你写的《说难》,是说向君主进言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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