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孤月 ? 泣血承诺(6/7)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復了惯常的清冷与稳定,不再带有丝毫软弱,「进。」

    殿门被推开,一身玄甲染满尘土、血污,有敌人的,也可能有自己的秦刚大步踏入。他显然是马不停蹄赶回,甲胄未卸,脸上鬍渣丛生,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但那股属于沙场猛将的铁血气质,以及此刻盈满双眼的悲愤与决绝,依旧令人凛然。

    秦刚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看到皇后殿下孤身站立的身影,那苍白至极却挺直如松的姿态,心中猛地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疾步上前,在距离凛夜五步远的地方,单膝轰然跪地,甲胄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秦刚,叩见殿下!」他的声音铿锵,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沉痛。

    「将军请起。」凛夜的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现在何处?伤势……究竟如何?」他问得直接,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秦刚并未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虎目含泪,一字一句,将栖霞行宫的夜袭、激战、陛下为护暗卫受伤、最终掷刃击杀萧锋,以及昏迷前郑重嘱託的话语,原原本本,清晰无比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陛下右胸贯穿伤、剑上剧毒、途中伤势恶化、御医的沉重诊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凛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凛夜静静听着秦刚的转述,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面具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有那纤长浓密的睫毛无法控制地微微颤动,洩露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天崩地裂。他挺直如竹的脊背僵硬地绷着,彷佛随时会在下一句话中断裂。

    直到秦刚说到陛下昏迷前最后那句,带着无尽眷恋与歉疚的嘱託——「告诉他……朕……失信了……让他……勿忧……等朕……回来……」

    凛夜一直强撑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近乎贪婪又无比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将空气中残存的、属于那人的稀薄气息都攫取入肺腑。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原本冰封的湖面下,彷佛有炽热的岩浆在疯狂奔涌、咆哮,最终却又被更庞大、更冰冷的绝望强行压制,归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沉寂。

    「失信了……?」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窗缝钻入的寒风,没有重量,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谴责,既是对夏侯靖,亦是对他自己。「他答应过我什么,秦将军,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某处,彷佛在对着不在场的那个人低语。

    秦刚喉头哽咽,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知陛下对殿下之心,重逾江山,深似沧海!陛下之所以亲身涉险,正是为彻底扫清威胁殿下与太子殿下安危的隐患,以绝后患啊!陛下他……」

    「他答应过我,绝不轻易涉险,平安归来……他却……他却连一丝真实消息都不给我!」凛夜打断秦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尖锐,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转瞬又褪得更加惨白。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出积压的恐惧与痛楚:

    「他答应过我,要年年春深,同看西山的连理棠花开满枝头,看我们亲手繫上的木牌在花雨中静默见证;答应过我,要岁岁携手,共赴月老庙前繫上新笺,将旧的、颜色已深的红线与愿牌仔细收存,记录我们又一年同心……他说过,待晟儿能独当一面,稳住这江山,便卸下重担,带我游遍他想与我看的所有风景——江南的烟雨楼台、塞北的长风骏马、乘画舫听夜雨、策骏马驰草原,去看滇南的奇花异草,去东海之滨迎第一缕朝阳……他说,那时便只是夏侯靖与凛夜,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逍遥人间,看尽四时风物,尝遍人间烟火……」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如同梦呓,又如同最刻骨的控诉:

    「他说过,星河为证,明月为鑑,此生不离,来世不弃……他明明……明明都答应了的!连理树已扎根数年,枝繁叶茂;月老庙求的红线还在我腕上,籤文我都能背了!第八籤,上上,天作之合,凤缔良缘。执手同心,白首不离。;第九籤,上上,宿世姻缘,今朝得圆。琴瑟和鸣,福泽绵延……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样?就成了託付遗言?就成了密不发丧?就成了要我一个人,撑着这没了他的江山,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等着一个……一个或许永远都……」

    「永远都醒不过来」这几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仿佛说出来,就会成为某种可怕的诅咒。

    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比之前更加苍白。他看着跪在面前、同样悲痛不已的秦刚,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与质问:

    「秦将军,你告诉我,他夏侯靖,凭什么?凭什么给了我这样一场盛大到几乎虚幻的梦,给了我一个可以全心依赖、卸下所有防备的怀抱,又亲手把它摔得粉碎?凭什么让我嚐过这世间最彻骨的温暖与安稳,又狠狠将我推回这比从前更冰冷、更黑暗的深渊?他口口声声说的家,若没有他,算什么家?他许诺的、那些关于未来的余生,若没有他同行,余生……还有何意义?」他的质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在这黎明前的殿堂里迴盪,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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