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孤月 ? 泣血承诺(5/7)
一旁,则静静躺着一碟特製的朱砂颜料与几支极纤细的画笔。这套画具,是当年夏侯靖为了与他共绘那隻题为「永谐」的纸鸢,特意命内府调製与打造的。朱砂色泽纯正鲜妍,画笔笔尖柔韧。他还清楚记得,那是在西山温泉行宫一个春风和煦的早晨,夏侯靖拉着他,在临窗大案前,两人如何一同执笔,他勾勒遒劲梅枝、点染娇妍花瓣,夏侯靖则挥毫写下铁画银钩的「靖」字纹,最后共同书就「永谐」二字……那隻承载着共同心意、独一无二的纸鸢,曾飞翔在春日的晴空下,线的另一端,紧紧握在他们交迭的手中。他甚至翻找出许多零散的花笺,上面是夏侯靖在不同时节、以不同理由写下的隻字片语——
有繫在那枚羊脂玉平安扣下的杏黄笺条,上面是那人霸道又细腻的笔迹:「一愿娘子,身体康泰,百病不侵;二愿娘子,长乐无忧,展颜常开。——夫 靖 置于风铃声最清脆处,愿清风常伴,带走所有烦忧。」那平安扣连同字条,曾被挂在他寝殿窗边的风铃下,随风轻响。
还有一张夹在梧桐叶形金线书籤中的洒银笺,写着:「愿娘子如凤栖梧,心怀锦绣山河,自在逍遥,天地皆可去得。」
点点滴滴,桩桩件件,无不是夏侯靖倾注的、细水长流又无处不在的深情。这些曾经温暖他、支撑他走过深宫无数艰难时刻的甜蜜过往,此刻却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衝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心防。
每一样物品,都是一段鲜活滚烫的回忆,一个郑重深情的承诺,一缕萦绕心头的缠绵情意。平日里,它们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珍藏,是支撑他在深宫中面对风雨的力量源泉。可此刻,在冰冷残酷的现实对照下,它们却像无数把淬了蜜糖的匕首,温柔地、缓慢地、精准地,剜割着他的心。痛到极致,反而升起一种麻木的虚幻感。
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依原样放回。动作缓慢、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又仿佛只是机械地重复。唯独那张写着「眼前心上即归处」的洒金粉笺,被他抽出,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将这张纸笺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臟正以一种紊乱而疼痛的节奏跳动着。
环顾这满室华贵却空寂的寝殿,再低头看着手中这张承载着昔日温存、如今却字字如刀的字句,凛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与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碎。他背靠着冰冷的紫檀多宝格,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华贵的玄色外袍逶迤在地,衬得他单薄的身躯越发伶仃。
他将额头抵在膝上,攥着纸笺的手紧贴胸口,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终于,那强自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情绪,衝破了所有理智与镇定的伪装。
一声极低、极压抑,却痛彻心扉到了极致的哀鸣,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仿佛受伤濒死的幼兽。
「你说……眼前心上即归处……」他嘶哑地、断续地对着空气质问,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膝上的衣料和手中的纸笺,墨迹在泪水中氤氲开来,「那我的归处……如今……在何处?夏侯靖……你告诉我……我的归处……在哪里啊……!」
空荡而华丽的帝王寝殿,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凄风冷雨依旧,和他压抑到极点、破碎不堪的哽咽与质问,在无边的孤寂中迴盪,消散,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窗外雨声渐歇,天色透出一种沉闷的灰白,已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殿内的烛火燃烧过半,烛泪堆积。
凛夜依旧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孤寂融为一体。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淡淡的痕迹,那张清瘦秀致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里面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沉重,伴随着甲胄轻轻碰撞的声响。一个沉痛而极力保持稳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千里奔波的风尘与血火气息:
「臣,骠骑将军秦刚,奉陛下口谕,面见殿下。请殿下允准。」
是秦刚!他亲自回来了!
凛夜空洞的眼眸骤然一缩,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汹涌的剧痛与急切几乎要再次将他淹没。但他狠狠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起一丝清明。
夏侯靖昏迷前的口谕……秦刚亲自来传……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却勉强压下了喉头的哽咽与颤抖。他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撑着冰冷的多宝格,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他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笺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仿佛那是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
然后,他走到寝殿中央,那里设有一张软榻。他没有坐下,而是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依旧不肯折腰的翠竹,静静站立。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不容摧毁的坚毅——那是属于大夏皇后的威仪,也是他对夏侯靖誓言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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