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晨光扰债主临(5/7)

    议政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冰块融化的水滴声,清晰得刺耳。

    这份令人难受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传早膳的时辰。

    精緻的膳食摆在了议政殿侧间的小桌上。菜色虽比正式御膳简单,却也样样精緻,且多为两人平日喜爱或适宜初夏的清口之物。只是此刻,面对满桌佳餚,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夏侯靖坐在主位,面容沉静,但那微蹙的剑眉和紧抿的唇角,依旧洩漏着他未消的余怒与烦闷。他执起玉箸,却迟迟未落,目光时不时瞥向坐在下首侧方的凛夜。

    凛夜则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坐着。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晨起时那点被吻出的红润早已褪尽,连唇色都显得淡了些。他没有动筷,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瓷碗,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倔强的落寞,那清冷出尘的气质此刻彷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将他自己与周围的一切,包括对面的帝王,都隔绝开来。

    夏侯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刺痛与懊悔又开始蔓延,混合着未散的醋意,搅得他五内俱烦。他知道自己早朝和方才的挑剔有些无理取闹,但那股因凛夜对太子展露温柔而生的、近乎幼稚的独占欲,却让他拉不下脸来主动缓和。他需要一个台阶,或者说,需要凛夜给他一点点明确的、安抚的信号。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食不下嚥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凛夜,忽然极轻地开了口。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对侍立一旁的德禄吩咐道:「德禄,去将小冰鉴里镇着的那盏酸梅汤取来,给陛下。」

    德禄一愣,连忙应道:「是,殿下。」他快步退下,心中却是一鬆。有转机了!

    夏侯靖执箸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凛夜低垂的脸上。

    酸梅汤。

    冰镇的。

    这几乎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带着私密意味的暗号。

    凛夜体质偏寒,极少主动食用过于冰凉之物。但夏侯靖却喜爱在夏日饮用冰镇的饮品解暑。凛夜便会亲自盯着御膳房,用上好的乌梅、山楂、甘草、冰糖,加上一点他辨识过的、能平衡寒性的桂花,熬製出酸甜适口、不伤脾胃的酸梅汤,镇在冰鉴中,专供夏侯靖享用。

    这不仅仅是一盏解暑的饮品。在两人偶有龃龉,虽然极少,且多是夏侯靖单方面闹彆扭时,凛夜若主动让人送上这冰镇酸梅汤,便是一种无言的示好、安抚,甚至隐晦的道歉。意为:知道你心头有火(醋意或怒意),天热烦躁,喝点冰凉酸甜的降降火气,彆气了。

    「送冰镇酸梅汤」等于「吃醋了/生气了,快来哄我,我这不是在哄你了吗」。

    夏侯靖瞬间就明白了。

    凛夜察觉到了他今日异常的情绪,并且准确地将这情绪归因于吃醋,虽然可能并不完全清楚醋从何来,但联繫早朝太子亲近之事,以凛夜的敏锐,不难猜测。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而是用这种两人默契的方式,委婉地示好、安抚,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纵容意味——我知道你在闹彆扭,虽然我不太明白具体为何,但先顺着你,让你消气。

    德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盏回来了。盏壁外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里面是色泽深红透亮、散发着酸甜气息的酸梅汤,还飘着两朵小小的干桂花。

    凛夜这时才抬起眼眸,看向夏侯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委屈,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清澈的平和,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奈与温柔。他伸手,从德禄手中接过那盏沁凉的玉盏,指尖被冰得微微发白,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将它推到了夏侯靖面前的桌案上。

    「陛下暑热烦躁,饮些酸梅汤,可解渴生津,平心静气。」他声音清泠,语气寻常,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听在夏侯靖耳中,却如同最有效的降火灵药,又像是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焦躁的心湖。他看着那盏冒着丝丝寒气的酸梅汤,又看看凛夜那张恢復了些许血色、依旧清俊秀致的脸庞,和他那双彷佛能包容一切,包括自己无理取闹的沉静眼眸,胸中所有翻腾的醋意、恼火、烦闷,在这一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温热的、熨帖的泉水,潺潺流过心田。

    他哪里还有什么气?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以及对自己方才幼稚行为的淡淡羞愧。

    他没有立刻去端那盏酸梅汤,而是隔着不大的桌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凛夜搁在桌边、还带着冰凉水汽的手。他的手温热而干燥,将那份微凉牢牢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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