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1/2)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还没化尽,袁圆的肚子已经沉到了极限。

    预产期是算准的,真到那日,却比算的更早。清晨她还替啊石拢了拢衣领,午后腰眼便一阵阵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皮上缓慢收束。起初她以为是胎动凶,忍到掌灯,羊水才忽然温热地漫出来,浸湿裙摆。

    “来了。”她拉住唐远的手,指节发白,“去请稳婆。”

    唐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却稳。他几乎是跑着安排:老仆去请城里最好的稳婆与郎中,厨下烧水,里间换上浆洗干净的垫褥与暖壶。啊石被他一把拽住肩膀,蹲下平视:“听着。你娘要生了。你不许闯进去乱叫,要做哥哥,就在外间等。害怕就握着爹的刀鞘——刀鞘在,爹就在。”

    啊石眼睛红了,却用力点头,小手真的抓住父亲常佩的短刀鞘,像抓住一根定海针。

    ——

    房门一关,世界便分成两截。

    里面是袁圆压抑的喘息与稳婆低声的吩咐;外面是唐远来回的步子,他听着门缝里的动静。每有一声痛呼漏出来,他肩膀就绷一下,指节捏得咯咯响。啊石坐在门槛对面的小凳上,抱着刀鞘,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背挺直,可眼泪还是一颗颗往下掉。

    “爹……”孩子小声喊。

    “嗯。”

    “娘会不会……像话本里那样……”

    “不会。”唐远打断他,声音硬,手却伸过去按住儿子的后脑,“你娘命硬。我也在。谁都不许把她从这儿抢走。”

    门里忽然传来稳婆提高的嗓音:“用力!再用力——好,头见了!”

    袁圆的哭喊终于破了音。

    那声音又痛又软,像把十年来所有忍过的苦都挤在这一刻。唐远额头抵着门板,眼睛闭得死紧,掌心全是汗。他想冲进去握住她的手,被规矩挡在门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喊她的名字:圆圆、圆圆——你看我,别怕,我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尖细、响亮的啼哭刺破夜色。

    唐远猛地抬头。啊石也站起来,刀鞘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门被推开一条缝,稳婆满头是汗,却笑着:

    “恭喜主人!是位小娘子,母子均安。”

    唐远的膝盖几乎要软。他进门的第一步仍记得沉声吩咐“让夫人先看孩子”,自己则先到床边。袁圆头发湿透,贴在额上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唇却在抖,在笑。他伸手,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与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辛苦了。”

    袁圆看着他,又看着被稳婆裹好、抱到近前的婴儿。孩子脸皱巴巴的,哭声却足,小拳头在空中乱挥。她的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伸手去碰那只小拳头,碰了又缩,像不敢信。

    “真的……是个丫头。”

    “真的。”唐远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再一起覆到婴儿身上,“咱们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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