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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久到禾溯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开口:“因为我亏欠过你很多,禾溯。”
心里像挨了一榔头,酸酸涨涨的痛。禾溯略怔,自觉她们的关系还禁不住这样突兀又深沉的拷问。她摇摇头,说,哪儿有的事,她从来不欠她什么呀。
坐在地上,禾溯发觉二十来岁的年龄给了自己光明正大地望向黎桦的勇气。她们刚认识的时候,黎桦才二十四岁,年轻,却比同龄人安静成熟,所以高中毕业之前,禾溯都不清楚黎桦究竟多少岁。
现在,女人也约莫三十一岁了,身上那股矛盾的气质愈发明显:身体状态看上去比当初更轻盈紧致,可神色为何要更落寞。
黎桦盯着自己的指节,轻声道:“我还觉得有些遗憾,没有参与你的高三。”
禾溯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听秦秋和明月说了蛮多你们班高三的事情,都很有意思,很生动,所以会觉得遗憾。”
禾溯不明白她在遗憾什么。她回忆起高三,想,难道黎桦是遗憾没能对自己再冷漠一些吗?哦,还是不要以己度人了,黎老师当时或许不喜欢自己,但确实很喜欢二班的绝大多数学生,放不下她们也正常。
黎桦说没有参与过自己的高三——不,她错了。其实她参与了。她把自己的高三搅成一股抽丝的麻绳,用力拧拧,能榨出几滴酸水。咸如盐巴,酸如陈醋,那年的味觉都差点被这缕绳给毁了。
但禾溯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就遗憾这些?那年学校把你调到别的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禾溯笑了。“三班不好么?十一班不好么?”
“她们也好,但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黎桦咬咬牙。她不停地揉着手指,皮肤搓弄得沙沙作响。
禾溯走过去,把她的左右手分开,轻轻握在自己手里。别搓了,都要搓红了,她说。
黎桦低头,闻到浅淡的香草气息,来自禾溯的脖颈。这香气令她神差鬼使地坦了白:“当时那样冷落你,我很抱歉,禾溯。”
禾溯微微怔愣。
曾几何时,她多么渴求黎桦的一句道歉,只要“对不起”三个字,她便能宽恕一切了。可惜等啊等,等啊等,没等来一句解释,只等来了夏天的结束。
命运何其讽刺,在她再也不需要一样东西的时候,偷偷将其归还到她的生命里。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些?秦秋她们和你说了什么事吗?”禾溯耐心问。
黎桦摇摇头。这倒不假,秦秋她们只挑了些看似鸡皮蒜毛的事来说,单纯是忆起往昔的感慨。黎桦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轮空白的四季,桀骜不驯的禾溯,替人出头的禾溯,一模成绩一落千丈而在走廊痛哭的禾溯,善良可爱的二班同学们。
她觉得心里头一阵空瘪的酸凉。
”没有的,只是她们提起当年,我就想起来了。所以,无论怎样,我至少都要对你说句抱歉,老师对学生的抱歉。也许还有别的——”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了,黎老师。”禾溯打断,笑得却格外舒心。“别的,就先不说了。”
黎桦点点头。她说,禾溯,老师可不可以再向你提一个请求。
说来看看?
日后私底下可不可以不叫我老师了,你已经是小大人和我的同事了哦。
怎么?叫老师会显老吗?
倒也不会,不过看你自己吧,如果习惯叫老师的话,就继续叫老师吧。
黎桦觉得今天的自己像喝了假酒,怎么会提出这么多疯疯癫癫的请求。而眼前这个禾溯却又愿意陪自己魔怔,说什么她都愿意。
比如此刻,禾溯说:“好,那我叫你全名可以吗?黎桦?”
当然没问题。
禾溯站起身来,抱着嘻嘻,给黎桦腾出空间收拾行李。悠哉悠哉,见缝插针地问她这五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当然有啊,六班一个学生偷偷跑去买了三罐青岛啤酒,腿都醉软了,跪倒在大街上;又比如,秦秋每天都要喝茶颜悦色,以此液断,体重不增反降;欧阳明月呢,被学生拉下泥巴地里一起抓泥鳅,沾了一身烂泥。
还有一些糟心事,比如学生的心理疾病突然发作,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找都找不到。
刚过四点,黎桦换了身衣服,就把禾溯带出门了。车子驶过滨海大道,蓝天与大海总是如此相衬。椰林伫立,青绿的椰果高高悬挂在天幕上,脚用力一踹,椰子坠落,砸出个沙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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