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2/3)

    他当即下旨，授陈平为陈国大夫，秩比六百石，赐宅一座，随侍左右，参赞军机。

    外头兵荒马乱，市面萧条，但人总要穿衣裳，兵也要穿衣裳。布匹这东西，看着不如粮食金贵，可在乱世里，布匹能存能换能抵，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陈胜这人，确有草莽气，也有几分识人的眼光。但他的眼神太热，笑得太快，赏得太急。这种人打顺风仗时是一团火，能烧到天上去。一旦逆风一起，熄得也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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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流一滴泪，是仁，杀万人，是威。

    可也仅此而已了。

    将官从后面追出来，笑得比进殿时还开怀，“陈先生，不，陈大夫！我就知道大王会重用你！往后咱们同殿为臣，可要互相照应啊！”

    陈平没有推辞，拱手一礼，声音平和，“陈平谢过大王。”

    ……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陈王点兵”的游戏，其中一个高声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余孩子便呼啦啦散开，又呼啦啦聚拢，笑声尖脆。

    一套秤给那些生下来就站在高处的人，他们可以跋扈，可以寡恩，可以犯尽天下的错，只消偶尔低一低头，世人便说礼贤下士、天家气度。

    他能约束军纪，开仓放粮，用“杀秦吏者赏粮”之法迅速换血，把陈县一带经营得铁板一块，这份手段，放在太平年月，做个一方郡守都绰绰有余。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可只要他露出私心，做出一件让那些跟随者觉得“你也不过如此”的事，那些赞叹就会变成唾骂，变成“我早说泥腿子当不了王”的冷语。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人心比道理更不讲道理。

    陈胜起兵数月，据陈称王，四方响应，说明他绝非庸碌之徒。

    回到馆舍，陈平关上房门，看着新授的印绶，在手里慢慢摩挲。

    陈平倚在窗边，冷眼看着。

    英雄不能有软处。

    好人不能有私心。

    另一套秤给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踏得无懈可击，一辈子光明磊落，必须把所有私心都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稍有一步偏差，那些曾经把他抬上神坛的手，就会变成把他按进泥里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狠。

    陈平笑了笑，“将军引荐之恩，平不敢忘。”

    从行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平站在石阶上，望着满街热闹的人流，耳畔还响着殿中那些激昂的议论和此起彼伏的大王之声。

    他若只是草莽，没人骂。他既称了王，从今往后，多杀一人是暴，少赏一人是吝，享一点福是忘本，发一次脾气是轻狂。这些事放在六国旧贵族身上，全都不算事。放在陈胜身上，件件都是掘他根基的锄头。

    陈平把印绶收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陈平自小在穷里熬过，他最明白这世道对人有两套秤。

    陈胜脸上笑意更浓，“陈平，你果然有见识！”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先手不是赢家。

    陈胜此刻如烈火烹油，这火底下的柴，是义字堆起来的。义字一倒，火就灭了。而他出身太低，低到连一丁点人君之私都承载不起。

    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陈胜出身佣耕，起于戍卒，光着脚丫子踩上了王座。这样的人，世人会夸他，会捧他，会在他势大时把陈王喊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