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6/6)

    齐东摇头。

    韩七抓了抓后脑勺,急道:“到底咋回事啊?是谁害了她,你说,说出来,兄弟们帮你给她报仇!”

    齐东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帐外士兵们的喧哗声仿佛忽然退得很远,只剩夜风呜咽着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像女子低低的哭声。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咬牙切齿道:“一个七十多的老员外想强娶她做妾,她不愿意,那老东西便用尽下作手段,百般欺辱,逼得我阿娘跳了井。她被逼无奈,独自躲进山里,不幸被狼咬死了。阿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脸……她的脸……”

    韩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狗日的老杂碎!不得好死的畜生!老子这就去宰了他,给咱妹妹报仇!”

    可还没迈开步子,他忽然意识到,能称 “员外”的,背后定连着郡县官吏,甚至攀着京里的门阀,哪里是他一个末等大头兵能撼动的?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慢慢垂了下去,连带着肩膀也垮了半截。

    他羞愧地问:“齐哥,你报官了吗?有没有……去找节度使替你主持公道?”

    齐东摇了摇头,很慢,很用力。“没用的。那老员外的儿子,是兵部尚书陆尧的幕僚。”

    韩七哑然。

    陆尧,陆家,范阳节度使卢凌的正妻就是陆家女。

    那些门阀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罩在所有庶民的头顶。别说老杂碎的儿子只是陆家的幕僚,就算只是陆家的一条狗,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惹得起的。

    韩七蹲下去,愤恨又颓唐地锤着地:“这鬼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齐东没有说话。望着火堆,发狠咬着胡饼。

    韩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劝道:“齐哥,我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书的,正经读了好几年。听人说,你为了读书,把家里十几亩好田都变卖了,最后还是没能谋个出路,才来当了兵。那你为啥还要攒钱给你儿子请教书先生呢?是盼着他将来有出息,也去做门阀的幕僚,能给姑姑报仇?可咱心里都清楚,幕僚哪是随便谁都能当的?得有门路、攀得上关系,不然读再多书也白搭。不如把供他读书的钱省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打点打点,在军营里谋个小官当当,咱当兵的,好歹能凭军功往上爬,真要是立了大功,封将拜相也不是没可能!这可比靠读书报仇靠谱多了。读书……读书不就是白花钱吗?”

    齐东嚼完最后一口饼,将饼渣从唇边缓缓抹去。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向韩七,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宫城的灯火遥遥在望,流光溢彩,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仙阙。

    “不,”他说,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报仇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必交给下一代。我只盼着他将来能报效家国,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从前我书读得不算差,可门阀当道、仕途闭塞,终究是报国无门。但以后不一样了,这世道总要变的。”

    韩七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沉沉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光。

    他不识字,也听不懂齐东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依只是觉得,也许齐东得了节度使的青眼,许他儿子一份前程吧。

    不多时,营区中心响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幕下的营房里回荡。

    这是集结列队的号令。

    齐东和韩七齐齐站起,朝营区中心的校场跑去。营房各处涌出成队的禁军士兵,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尘土里,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列好,长官便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进入皇城。

    韩七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那是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平日里他们这些戍卫京城的禁军连宫墙根都不许靠近,今夜却要直接开拔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东,齐东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道命令,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狠绝。

    长官既然下了令,又刚刚发了那么丰厚一笔赏钱,拿人手软,谁也没有多问。

    士兵们只当是今晚宫宴排场大,上头要增派人手护卫,便齐声应了令,列队朝皇城方向开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写到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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