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野堂(4/5)

    卢绘严重怀疑自己是这鹿野堂唯一的外来者;相比之下,秀雅明亮的沐香斋就明显是经常接待外客的。

    巨大的主屋内部被精美的锦绣屏风分隔开来,室内左中右分别烧了三处炉火,珍贵的云霜炭中似乎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间堂屋熏的温暖馥郁。

    卢绘进门就被这暖和芬芳的气息激到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还不脱了外袍。”屏风后传来裴恕之慵懒冷淡的声音。

    卢绘连忙抖开厚厚的毛皮风兜与厚袄,沉默如哑者的侍婢接过后迅速退去,活像在逃命。

    四扇平整的水晶镶嵌于窗格上,其下是一张高大的紫檀胡床,裴恕之披散着鸦羽般的长发靠在床头,左手中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论衡》,右臂肘撑在窗边,怔怔望着外面的雪景,雪白的貂绒厚毯与猩红的锦褥从他身上一直拖曳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

    物美,景美,人更美。

    卢绘在心中轻轻叹气,读书多日,她深觉自己多了几分雅气,可惜幼时没好好学画,否则就能将眼前这般慵懒绮丽的场景收入画卷中了。

    “少相今日可好些了?”她柔声问安。

    裴恕之恹恹的垂着长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继续熬着。人各有命,生死也不过是一口气的事。”

    卢绘:“……”

    她怎么回答。

    有病治病,没病赶紧起来干活?

    假舅父这种充满幽怨气息没事找茬的话,她觉得自己下辈子都不会应对。

    裴恕之看少女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只得自己张口,“坐吧,今日宫里当差如何了。”

    卢绘拖来一个柔软厚实的锦垫,直接坐在地板上,“挺好的,端木大人还是让我在殿内随侍,没给我派活。她老是叮嘱我,‘多听,多看,少言,万勿妄动’。”

    裴恕之微微颔首:“端木慧对你还算有心。”

    看女孩不解,他耐心解释,“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贸然履职,一旦出错闯祸,立时就会遭到上峰的责罚与厌弃,这是一种常见的官场陷害手段。”

    卢绘好奇:“少相被陷害过吗?”

    裴恕之忽的冷脸,“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不知道非礼勿问么。”

    又来了——卢绘在心中无力叹息。

    那日她顺利通过端木慧的考较,激动欢喜的昏了头,一下扑在了假舅父身上。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但是假舅父明明当时也很高兴的,还为她在太一楼开了及第宴。

    兴许是风寒未愈就饮酒的缘故,次日裴恕之就发起热来,晕倒在沐香斋时说了几句胡话。裴恕之醒来后问卢绘当时他说了什么,卢绘告诉他就是喊了几声‘阿娘阿耶’。

    裴恕之怔了片刻,扯出一丝笑:“看来我想念父亲母亲了。”

    卢绘一派天真:“不如请令尊令堂回东都一趟吧,只要一家团聚,少相的病就好啦。他们如今云游到哪儿了?”

    “一家团聚?”裴恕之的神情寂寥,许久之后摇摇头,“团聚不了的……他们,谁都没法来。”

    卢绘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然而裴恕之之后的变化更奇怪。

    以前他是头笑面虎,不论肚里如何狠辣算计,脸上总是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风;如今他却暴躁易怒,忽冷忽热。

    他不愿多见卢绘,常是三两日才命子烈传句话过去;便是见了面也冷冷淡淡,非得与卢绘隔着三尺远,似乎衣角都不愿沾上的样子。

    卢绘有些伤心,心想人家出身高贵,大约嫌弃自己不知礼数,举止逾矩了。

    但是等她真的谨守礼数,保持距离,裴恕之又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言辞尖刻,莫名其妙的连老宋都受不了,连夜溜到城外相熟的寺庙听禅去了。

    卢绘溜不掉,只好继续受着。

    裴恕之在鹿野堂养病,她须得每日从宫中回来就去探望。哪怕无话可说,对着裴恕之呆坐半晌,她也不能少去一次;去的稍晚一刻,子烈还会亲自来‘请’她。

    “咳咳咳……”裴恕之捂着帕子咳嗽起来。

    卢绘从思绪中清醒,本欲起身过去,又想起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一时进退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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