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瘦马第四章(1/4)

    深秋。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梨花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不知什么时候就合了眼。秋日的困意来得绵软,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浅睡里,朦朦胧胧的,听见秋风院子里的桂花和树叶落地的声音,悉悉索索,像细小的叹息。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一路响进来,然后是花儿尖尖的、带着哭腔的一声——&ot;主子!主子快出来!春生哥他——&ot;

    梨花的瞌睡一下子散了。他坐起来,鞋都没穿稳就往外面走。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

    春生被两个军士搀着,衣裳破了好几处,左袖从肩头撕到了肘,露出底下渗着血的胳膊。脸上青紫了好大一片,左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黑褐色的痂。他的一条腿像是吃不上力,被那两人半架半扶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打歪了的树,歪歪斜斜地往这边挪,身上的衣服也是半干半湿的,显然是落了水。

    &ot;主子。。。&ot;春生看见梨花,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嘶哑,然后他就没力气再说话了,只往梨花的脸上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倦,有愧,也有一点点委屈,像一条被雨淋透了的大狗终于找到了屋檐。

    军士把春生扶进了院子,安置在堂屋的椅子上。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抱拳道:&ot;我们是新任浙江都指挥使陆大人麾下的亲兵。陆大人今日从官道经过,恰遇这位兄弟遭了水匪打劫,东西都被抢了,人也被扔在路边。陆大人认出他是故人,命我等护送回来,又让我带一句话——三日后他亲自登门,拜望故人。&ot;

    梨花听了,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但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道了谢,让花儿给两人各抓了一把碎银子。军士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春生沉重的呼吸。花儿端了热水和布巾过来,一边替他擦脸上的血痂一边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ot;好好的去收个租子,怎么会弄成这样!&ot;。春生闭着眼,任由她擦,嘴角疼得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梨花站在旁边吩咐道:“阿四赶紧去医馆请郎中过来瞧瞧。。。花儿去烧水,让春生好好洗一下。。。桂妈去熬了浓浓的姜汤驱驱寒,再去煮几个鸡蛋去去淤,晚上再炖只鸡补一补。。。”等他们都退下去了,才走到春生面前,蹲下来,把他那双粗粝的大手合在自己两掌之间。他的手背上也破了皮,几道血口子交叉纵横,像干裂的土地。梨花低头看了很久,才开口问:&ot;都伤了哪里?&ot;

    &ot;都是皮外伤。。。不妨事的。。。&ot;春生哑着嗓子说,&ot;他们拿棍子打了几下,没伤着骨头。就是新收的租子。。。全都抢了,还有给主子带的那两罐子桂花蜜——&ot;

    &ot;这些都不重要。。。&ot;梨花打断他,&ot;你的腿呢?&ot;

    &ot;挨了一棍,肿了,没断。&ot;

    梨花把他的手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去看他的后脑勺——那里果然也肿了一块,鼓鼓的,像一只藏在头发里的青色的鸟蛋。他的指腹轻轻按上去,春生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ot;那个陆大人是什么人?&ot;梨花问,声音不高不低。

    春生露出了两分喜色:&ot;是陆延定陆大人,当年是咱们老爷的门生,有一次来府里参加士子宴,他还教我怎么引水养姚黄的那个人。个子很高,一口西北腔。。。主子记得他吗?&ot;他停了停,又念叨着,&ot;那时候他还是个穷酸士子,说话很和气。今天他骑在马上,神气的很!我被打完从水里爬到路边,他从马上下来,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他变了,变了很多。。。是他先认出的我。。。&ot;

    梨花没有接话。他继续替春生检查后脑上的伤,手指顺着发根往下摸,一路到脖子、脊背,确认骨头没有歪,才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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