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3)
四句带着疑问的话, 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让韩旭避无可避。
不怪温宜有疑,她这么细心的人, 怎可能没察觉韩旭从没把韩师父和修堤坝之类的事放在一块儿, 他提起师父,说的多是儿时旧事和打铁, 连打仗都是如今才提。
帷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静得像是早已安睡, 方才都是梦话。
温宜侧身躺着,借着月色看韩旭的侧影, 明明是锋利而挺拔的,可无端地, 叫温宜觉得他有些脆弱,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说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旧事一样。
无人说话,寸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好像雪又下了, 落在屋后的松柏上发出簌簌轻声, 太静了, 静得让温宜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
毕竟, 如果这件事提起来会让他难过,那温宜觉得自己不用知道也可以:“如果为难的话……”
“不为难。”韩旭因为她这句话轻轻皱眉,打断她道,“……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和听过千百遍的师父被人“抢了功劳”不同, 有关方师傅的事,其实连韩旭自己好像都没好好想过。
“……虽然被征的民兵有时候会因为人手不足或突发灾情被充作工役,但师父没有这个运气。”毕竟比起上场打仗, 工役绝对是个让人稍微松一口气的徭役,因为不会太轻易丢了性命,“我之所以对修堤坝的事稍微了解,是因为我们村子恰巧挨着水渠。当时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那荒村百年一遇地闹了洪灾,水渠决堤淹了整个村子半个镇。”
他是从峪北的恩水镇恩水村来的,镇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靠水吃水,山南雨苦,他们村更是赖这条河水而活,所以才有了“恩水”的名字。
只他们都不曾想一直保佑他们粮食丰收的“恩水”,有朝一日会要他们的命。
“水渠榻了,庄稼也跟着坏,那一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短短几日,便是饿殍遍野、流民无数。无法,为了政绩,官府只能派人来修。”韩旭说着,话锋一转,“庄稼人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们铁匠铺的生意却好了起来。铁锭、铁锔、铁锸、铁脚木鹅……修水渠要用的材料样样都要现做,量还大,当时镇子里的铁匠铺都被官府征用了。”
温宜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话都她开心的,也忽然觉得方才那句“你们以前过得很苦”说得有些早,也叫她后知后觉好像从韩旭这里听来的每一件旧事都让她心疼。
今日略有些不同,这份对韩旭的心疼仅仅只是在她心间停留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因为韩旭嘴里的随口一眼,就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那是一种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颓唐。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以至于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韩旭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垂落下去,翻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自己想听的,听了又自己难过。”
温宜把他的手拨开,却没有赶走,手指挤进他的手里,与他相扣:“还没说到重点呢。”
这是不让他因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述说的勇气又泄了。
“……师父负责打铁,我负责用板车拉去河渠边上,那堤坝前前后后修了快三年吧。”皇上眼皮底下的堤坝都要修上一年,何况是天高皇帝远的峪北,“我年纪小,又常去送东西,来回几趟的功夫就和那些铁匠河工相熟了,他们说我和师父老实——官府征用我们的铺子,做的活多给的钱少,我们把铁器打那么好做什么?别人家都是偷工减料,坏了官府又去定,反正不花他们的钱他们不心疼,这是挣钱的买卖,就我们家实心眼,那铁器怎么都用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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