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2)

    他以狭隘的私欲想博佛陀的偏爱,他以临时的虔诚想唤佛陀的怜悯,可想而知阿妈还是走了。

    阿妈断气时,他正伏在几百里外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着另一片虚无。后来同乡告诉他,阿妈临走前,眼睛曾飘渺地睁开一条缝,空空地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错过了。

    从此,他的身体里好像被蛀空了,塞满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无边无际的空洞回响里。

    可意外地他没有哭丧,他哭不出来,身体和大脑都好像很平静…

    他以为他没事了。

    但其实窦棠婴消失在街头的这一刻,当自己举目无定的那个当下,荒凉的空虚其实从始至终都跟随着他,如影随形!!

    寒意忽然从四面八方,从脊骨里,从外到内,由内而外,多吉雅紧握方向盘,耸肩佝背极度痛苦地坐在车上,嘴里忽然开始念起了经文…什么经也好!什么文都行!

    他只求有人救他上岸…

    对于他而言,自己却没有任何方式能找回这个人。

    但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下他的,对不对…

    “别走…”

    车里,多吉雅自言自语,低声哀求…

    窦棠婴的来去,对多吉雅而言,就是像命运捉弄的一阵随心所欲的风。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下了车,走在街头,日喀则…他来过的,和拉萨很像,离拉萨很近,是西藏念经的唇。

    人海茫茫,他又是一个孤独的人。

    举目四望,街边闪烁的广告屏,小贩叫卖的声音,甚至风中翻卷的廉价画报……仿佛哪里都晃动着那张鲜活的脸。

    “楼下的小哥!快让开——!!!”

    一声嘶哑惊惶的吼叫,劈头砸下。

    多吉雅茫然抬头——

    轰!

    一幅巨大的海报从商业楼顶轰然垂落,倾泻而下,海报上的面容瞬间占满他全部的视野!

    这一刻,仿佛天光骤然展佛。拉萨炽烈的阳光砸在海报光洁的表面,迸溅出令人晕眩的、流金般的光芒。

    光芒中央,是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却陌生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海报上的“他”,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眼神是精心设计过的勾魂摄魄,握着麦克风,唇角扬起完美弧度的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裹挟着一种冷硬的、舞台化的光芒,锐利而遥远。这不再是他熟悉的会羞恼脸红、会脆弱蜷缩、会生气逃避的小麻雀。

    海报的右下角,赫然映着两个银色字体,刺入他的眼底:

    樾棠。

    世界所有的声音,顷刻间被抽成真空。

    多吉雅僵在原地仰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的塑料外壳里。瞳孔中,只剩下面前这副巨大的、光芒万丈的海报,以及海报上那个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影。

    父母去世后,多吉雅成了全村唾弃的罪人。他不肯将父母的遗体交付天葬,而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将他们埋在了山中一处向阳的坡地,正对着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峰。这里有温和的风,也有最干净的阳光。

    村里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违背祖训,你会遭报应的!”

    他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诅咒,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失去父母的孩子,大概都是前世有罪,此生才被罚孑然一身,永世孤独。

    所以,报应算什么。

    没有棺椁,他用双手和一把旧铁锹,挖开了坚硬的冻土。没有跪拜,没有立碑,只有两抔微微隆起的新土。他知道,这里长眠着两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他们深爱这片土地,甚于自己的生命。是他们用最后的体温告诉他:在贫瘠的肉体里,爱就是心脏。

    他试图去理解、去继承他们的爱,试图去热爱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嘎玛”。可那是他们的,不是他的。那崇高的理想像一件过于宽大的袈裟,披在他身上,只剩空洞的飘荡。

    于是,他踏上了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在荒芜的肉身上,承载着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山风与曝晒。

    从藏北到藏南,从牧场到青稞田,从灼人的盛夏到刮骨的严冬。时间流逝,空间变换,他内心的迷茫与空妄却与日俱增。他像一片真正的枯叶,风起则行,风止则停,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直到那个夜晚。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撕碎整片草原。他浑身湿透,躲进一个狭小的洞穴。随后又挤进来几个同样狼狈的牧民。洞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咆哮,洞内只有一簇微弱的、摇曳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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