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2/2)

    “只要一圈就好。”他告诉自己。

    他背对着深渊,太阳直射在背上,本该温暖,全身却因紧张而冒出冷汗。风很大,他必须紧紧抓住外侧的铁栏杆才能站稳。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哥哥,你为什么不去?”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永远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江南女人。

    “嗯…我,不等人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不是个热血的人。这些陌生人的三言两语,本不足以让他奋不顾身。

    「“嬢嬢,我想唱歌,当歌手。”

    刹那间,整个河谷仿佛都在他脚下展开。悬崖深不见底,烈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灰色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踏出第一步就后悔了——阳光再温暖,也照不进骨子里的恐惧。

    窦棠婴挪出了第二步。

    今日阳光确实很好,稀薄的云雾让远方的库拉岗日雪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天神用最锋利的刀在蓝天上刻下的印记。窦棠婴和一群藏族小孩挤在门廊的阴影里,像等待家人归来的雏鸟,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顺时针绕塔的身影。

    “嬢嬢…”

    名字不多,但他反复念着,渐渐地,那些名字仿佛也成了某种咒语,给了他继续向前的力量。

    “哥哥,你要出去啦?”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谢谢…”他仓促道谢,恍惚间低头,发现自己胸前那尊小佛像的手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一百元纸币。

    记忆中,嬢嬢总是这样,用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轻描淡写地支持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哪怕他因为减肥过度导致耳鸣,哪怕他的专辑歌曲没有多少人听,她也只是摸摸他的头说:“身体要紧,歌可以慢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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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棠婴怔住了。他想起刚才在佛塔下听见的对话——那些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在这海拔近四千米的地方,信仰变得如此具体,具体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念都关乎永恒。

    深吸一口气,他完全踏上了那条悬空的转经道。

    “哥哥,你是因为胆小吗?”小女孩不依不饶,“还是因为没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或是想要祈福的人?”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看见门廊下的红袍喇嘛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一个虔诚而安详的微笑。然后喇嘛闭上眼,继续诵经。阳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化身为经书上最令人心安的那句六字真言。

    就在这时,阿姨转完了第一圈。窦棠婴以为她要回来了,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可阿姨只是在转经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转身朝他用力挥手。

    “为什么?”

    “他们要平平安安地再次回到这个家里做我们的家人啊。”

    小女孩天真地把轮回当做再次回归家庭,仿佛生死不过是场漫长的远行,而祈福就是为亲人照亮回家的路。

    “嫌三嫌世,随你好啦。”」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向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让他腿软摔倒。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她继续第二圈前进了,她的老伴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但一手还在护着她。他们不过出现在门框一秒宛若一刹那的梦幻,就无影无踪了。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藏族小女孩,穿着缀满彩色布片的藏袍,像只小鸟般倚着门框扭来扭去。她突然凑近窦棠婴,黝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回头。

    窦棠婴低头,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不知何时已跨过了门槛,踩在了转经道的上。

    小女孩歪着头,辫子上的绿松石随之晃动:“可是我奶奶都出去了,她想给我爷爷和弟弟祈福。”

    “我只是在等人。”他重复,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窦棠婴的目光仍追随着转经道上的人:“我等人。”

    周围都是转经人嗡嗡的诵经声,而他开始默念每一个他在意的人的名字:嬢嬢、吉雅、孟凡、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央金名字不多,重复念诵,竟也成了属于他的经文。

    “吉雅…”

    门边的红袍喇嘛不断为每个经过的转经人念诵一段经文,低沉的梵音像温暖的溪流,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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