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2)

    窦棠婴突然笑了。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悬空转经道上,在这个他吓得半死的时刻,这个意外的发现莫名缓解了他的恐惧。

    “小伙子你出来啦!”前方传来阿姨惊喜的声音。她居然还有办法腾出一只手朝他挥舞,而她身后的老伴又开始操心地说着什么。

    到了门口,老伴先进去了,阿姨却停下来等窦棠婴。她要转满三圈。

    “来,陪阿姨走完吧。”她朝他伸出手。

    窦棠婴鼓起勇气追上去,颤抖的手被阿姨温暖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就在这一瞬间,窦棠婴恍惚了。

    「谢谢你陪我走完我的最后二十年。」

    这是嬢嬢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记得嬢嬢瘦得只剩骨头皮的手是如何用力地握紧他。

    窦棠婴是嬢嬢退休后捡到的弃婴,退休对于嬢嬢来说就是卸去了铠甲的螃蟹,她绵绵软软在人生这片沙滩上迷茫不知方向时。在退休那天,从学校回去的春雨蒙蒙路上发现一个弃婴在海棠树下险些被雨水花枝淹没,襁褓里的他苍白无力就像一颗脱水的馒头,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老人毅然决然地收养了窦棠婴。就这样往后的二十四年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她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的光,他是她余生最后二十四年的寄托。

    “嬢嬢…”

    “嬢嬢…”

    窦棠婴紧紧抓住阿姨的手泣不成声,跟在她身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啜泣着呼唤。

    阿姨用方言笑他:“怎么像个囡儿一般哭了。”

    窦棠婴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阳光洒在河谷的每一个角落。野花在岩缝中摇曳,经幡在风中翻飞,远处的雪峰静默矗立。

    九层楼的高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这样亦步亦趋,心怀感激地转完了剩下的路。两圈后,阿姨要和他告别了。

    “漂亮的小囡,你以后也不要害怕。”阿姨握着他的手,皱纹里盛满笑意,“不要害怕会摔下去的,佛祖在保佑你。”

    窦棠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张着嘴,看着阿姨在门口朝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伴的手下了楼,从他的生命中悄然退场。

    他独自走完了最后一圈。

    下了楼的阿姨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塔下,仰头望着窦棠婴的背影,眼角泛起一丝泪光。

    “如果我的孩子也能长大了该有多好啊。”她轻声说。

    她早已忘却了胎死腹中的生产痛苦,只永远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定格住的银白色铁盘里那团模糊的血肉带给她的惊骇与心痛。

    岁月模糊了具体的伤痛,只留下了嵌入骨髓的遗憾。

    她的老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窦棠婴从转经道上下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在佛堂外的石阶上坐下,那个小女孩还没走,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地上。

    “哥哥,你的家人也会重新回家的。”小女孩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窦棠婴望着佛堂深处,轻轻点头:“嗯,会的。下一次见面,我就是她的大哥哥啦。”

    两人一起看着阳光从古老的窗棂斜射进佛堂,照亮了昏暗殿内庄严的佛像。金色的佛像在光影中熠熠生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西行,前往洛扎。不到一天,他就能返回拉萨,准备接下来的音乐节,然后“圆满”地离开西藏。

    圆满吗?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留下了一片空洞的回响。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219国道上,库拉岗日雪峰在远处静静伫立。而窦棠婴的心,比这盘山公路更加曲折。

    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吉雅说“我想过离开你”时,那双痛苦而愧疚的眼睛。

    当时他只觉得被抛弃,痛得撕心裂肺。可此刻,坐在选择了“离开”的驾驶座上,他忽然尝到了一点吉雅当时心中的滋味——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胆怯,酸涩地侵蚀着心脏。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害怕面对可能失去的恐惧,于是本能地想先一步逃到安全距离。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而是…终于触摸到了那种恐惧的质地。

    在这片心灵的颤抖中,窦棠婴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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