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江南行(5/5)
后来不知是谁又斟满了酒,话题渐渐又转了开去,说着长安最近的趣闻,说着各自家里的琐事。
我喝了好多好多酒。
到最后,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贺璟的胳膊,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崭新的锦袍上,反复嘟囔着:“阿兄,我想老贺了……阿兄,老贺现在在做什么呀……他知不知道他要当祖父了……”
贺璟一遍一遍,极有耐心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
“锦儿不哭,”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兄长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锦儿已经嫁人了,是大姑娘了,要坚强起来。父亲……父亲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那块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酒气,闻着就像很多年前,我俩一起偷喝老贺的酒,喝着喝着,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那个味道。
夜很深了,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酒壶也见了底。
宇文成都和裴秀不知怎么开始比起了唱歌。宇文成都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调子从长安跑到江都又跑回来,歌词一句没对。裴秀不甘示弱,声音尖得灯笼都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服输。
我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月光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满地碎影,石桌上一片狼藉,酒壶歪着,最后一滴顺着壶嘴落进青砖缝里。
宇文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唱了,歪在廊柱上,鼾声已经起来了。裴秀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裴文若看着喝多的妹妹,低声说着什么。
贺璟扶着明月先回了屋,临走时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弯了弯嘴角。我冲她挥挥手,动作大了些,差点把自己甩下台阶。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了我肩上。
我回头。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我身后。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着了件深色的中衣。
“外面风大。”他说。
我仰着脸看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眼眶还红着,鼻头大约也是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毛毛的,肩上披着他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杨广弯下腰,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
袍子太大,站起来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深夜露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显德殿带来的墨味。
“我们回家吧。”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道。
“嗯。”他应道,声音落在我的发顶,“回家。”
那晚回到东宫,我似乎特别黏人。
洗漱完毕,散了头发,我趴在他身上,手指与他十指交扣,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稳稳地包裹住我的。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跳动的光点。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因为离别、因为喜悦、因为思念而翻腾不休的潮水,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阿摩。”我轻声叫他,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
有了孩子,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不是就更深一层,那个修正,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带走我
杨广明显怔住了,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认真的我。
片刻,他眼底那点怔忡化开,化作比窗外月色更柔和的光。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好。等从江都回来,锦儿就给孤生个小世子。”
他翻了个身,把我整个圈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锦儿的孩子,一定跟锦儿一样漂亮。”
我没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睡意漫上来,迷迷糊糊,好像又看到了老贺爽朗的笑容,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说:“好!都好!”
听到他在说,“人这辈子啊,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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