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万世之利(3/5)

    我又轻轻点出他可能面临的孤独和不被理解。

    “所以这一年来,我偶尔也会忍不住顺着殿下的思路去想。想这蓝图上的细节,该怎么落在地上,才会更稳当,更少些磕绊。”

    “今日在舅舅那里,听他说起朝堂上的争议,我就忍不住把这些想法理了理。”

    我没有急切地推销我的具体条款,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我理解你”的情感共鸣上。

    我看得清楚,对于杨广这样骄傲而孤独的开拓者,在朝堂上正被所有人指斥急功近利、罔顾民生的当口,我的劝谏必须慎之又慎。

    何况,运河的蓝图,与昔日的科举还不同。

    科举改制,是我们看到李纲遗书后,在文思阁一点一点碰撞、勾勒、完善的。那是共同的构想,是并肩的摸索。

    而这条河,是他想了整整十年,甚至更久的梦。

    从青葱到如今,从意气到沉潜,这条河在他心里,早已不是简单的河道,而是他胸中沟壑的延伸,是他证明自己超越父祖、奠定不朽功业的雄心所系。

    十年,足以让一个念头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他意志与信念的一部分。

    他私下里或许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可能的地势艰险,甚至朝中每一股可能反对的势力,他可能都反复权衡、思量过对策。

    十年的长度,赋予了这份蓝图近乎偏执的分量。

    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讨论、修正的方案,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是他用漫长时光和无数心血浇筑的、不容侵犯的疆域。

    这个时候,任何直接的质疑:“此河不该开”、“耗费过巨”、“时机未到”都无异于否定他过去十年的全部思考、全部准备,否定他这个人最核心的抱负与价值。

    他听不得任何人说这不对,说这不好,那不只是否定一条河,那是在否定他十年孤诣,否定他作为开拓者的全部意义。

    所以,我不能是一个站在河的对岸,高喊“此路不通”的劝谏者。那样只会激起他最激烈的反抗,将我和那些世家大族一起推向他的对立面。

    我必须成为一个理解他这份十年执着、并真心实意为这份蓝图查漏补缺的“同行者”。

    我的姿态必须是:“殿下此志,宏伟至极。但正因是千秋功业,我们才要思虑周全,让它进行得更顺畅,成果更无可指摘,让那些非议者,将来无话可说。”

    果然,闻言,他看的愈发认真。

    时间缓缓流过,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我。

    “萧副使果然是萧副使,这些想法,倒是又轻易地把孤的那些幕僚都比了下去。”

    此言一出,我就明白他对我提出的想法有了兴致。于是又凑近了点,开始解释。

    我先是指向第一页的“分段施工,先易后难,以实绩服众。”

    “这是跟殿下学的法子,咱们当时推科举新政,不也是先选陇西为试点吗?开河是千古未有之大业,比新政更加复杂艰难,更该步步为营,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待见到成效,人心自然归附,阻力也会更小。”

    我没有提五年之期多么冒进,只强调步步为营的好处。

    他点头,然后翻到监理审计那部分:“李喻,陈实……你倒会用人。”

    “那当然,”我顺势道,“李喻是商户子,熟知钱粮关节;陈实寒门出身,最恨贪墨渎职。他们既能看好钱袋子和米袋子,又能避免工程因贪腐而延误、因民怨而生变。”

    杨广“嗯”了一声,手指翻页,又在“舆情引导”那几行字上摩挲:“导之利之……孤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他又提起了我们在陇西打得那场舆论战,说道,“舆论场的声音,确实没人比锦儿更擅长。”

    “天下人多不识字,不懂什么利在千秋,他们只关心眼前的饭碗,明日的生计。”

    我看着他,缓缓道。

    “若让那些讨厌的世家大族整日散播劳民伤财的言论,而无人去说这河通了之后,南方的丝绸能更便宜地卖到北方,北方的皮毛能更快地运到南方,沿途的百姓或许能多些营生……那民心,岂不是被他们白白占了去?”

    “我们既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天下人知道它的好?”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眼底有深思,有考量,还有一丝……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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