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4/5)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嗯?”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都怕。”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没说话。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

    他十八岁时,放在我那个时代,正是刚进大学、在球场挥汗、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就已经被父皇用“重用”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

    所以,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

    这不是天性嗜血,是活下来的本能,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咽下去,浇筑成的甲胄。

    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只有生存的算术。

    心口那点酸软,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

    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那些史书上的“征发无度”“穷兵黩武”,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个人的伤痕,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

    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他是后世口中的‘炀帝’。

    可是……

    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

    我爱上的这个人,他还不是隋炀帝,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只是,晋王杨广。

    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盖棺定论的符号。

    而我爱上的,是这个进行时的、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活生生的人。

    我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我要救的,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具体的人。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年轻的他,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

    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选择爱他。

    并为了这个“爱”,去对抗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更不打扰地,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此刻阖上了,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这样密。

    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有点想……伸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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