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3/5)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剜去。”

    剜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三次。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是太子么?”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你猜到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永远不会有证据。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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