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论辩·第二回(1/3)
论辩·第二回
皇帝缓缓开口,压下殿中低议:“第一轮毕。第二轮,双方各择对方一人,只问一核心问题,被问者必须作答,晋王先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广身上。
他会选谁?
崔明远下颌微抬,眼神里是“放马过来”的顽固。卢怀慎避开视线,手指捻着朝珠,气息不稳。独孤泓拄杖而立,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回望。
杨广的目光在对面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选择狼狈的卢怀慎,也没有选择顽固的崔明远,而是径直望向了最德高望重的独孤泓。
我心头猛地一跳。
嚯,真刚。
不挑软柿子,不捏狼狈人。
他直接找上了那座最高、最稳、也最难撼动的山。
“独孤太傅。”杨广开口。
老人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太傅方才论及‘秩序’,言‘察举维系朝野上下、各安其位,乃稳定之无形纽带’。小王深以为然。治国,确需定序。”
他先肯定对方,把对方架到最高处。
然后……
“然,小王有一惑,百思不解,恳请太傅解惑。”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太傅所言‘各安其位’,究竟是谁来定这‘位’?”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不是关于科举的细则,不是关于弊病的争论。
他直接问的是,权力的起源。
是依《周礼》古制?是依旧例?还是依……数百年来门第相承、姻亲勾连,那张早已长进血肉里的网?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若这‘位’,从一开始,便是由高祖、曾祖们凭着战功、姻亲、乃至时运站定的地方,而后代代相传,不容他人染指。”
“那么太傅,”
他抬眼,目光澄澈得近乎残忍,“这究竟是‘天定之序’,还是……‘人定之序’?”
人定之序。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满殿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的脸,此刻都僵住了。
因为杨广没在辩论科举的好坏,他是在掀桌子。
他在问一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压在每个寒门头顶三百年的问题:
你凭什么坐在那里?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一生都在维护“秩序”,维护“体统”,维护“各安其位”。
可今天,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问:这“位”本身,公平吗?
老人久久没有开口。
他花白的须发在透过高窗的日光里微微颤动,那双看尽风云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些类似震动的情绪。
终于,他极缓慢地、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殿下此问,”他的声音沙哑,“老臣……答不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非不能答,是……不敢答。”
不敢答。
不是辩不过,是这个问题本身的重量,已经超出了“辩论”的范畴。
它问的是关陇世家三百年的立身之本,是“我们为什么天生高贵”的终极诘问。
“老臣只知,这‘序’已行三百年。破之,恐有大乱。”
杨广躬身,姿态依旧恭敬:
“太傅所忧‘变革大乱’,小王明白。然小王翻阅史册,见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并立;秦朝一统,废分封、立郡县,当时天下亦言‘必有大乱’。”
他直起身,朝服在殿中风动:
“可郡县一行,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方有真正之‘一统’。若无始皇破旧立新,何来后世四百年汉家基业?”
他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御座:
“今日,儿臣愿效商鞅变法、始皇改制之胆魄。”
“纵身后青史笔如刀、骂名滚滚来。”
“此界,当破。”
一字一顿,金石之音。
殿内落针可闻。
我看见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他们终于听懂了,晋王要破的不仅是科举这一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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