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2)

    寅时不到,周梦蝶还在会周公,忽然被一阵外力摇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去,屋里多出颗发光的脑袋。

    裴云逸满头金发白了大半,可他到底年轻,不同于垂暮之人灰败的死气,那白底下还压着一层颜色,像落了霜的金箔。

    “裴小公子?”周梦蝶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被亮光刺得直揉眼。

    “周先生,府上有没有硝石。”

    周梦蝶还没醒透,回想了好一阵,模棱两可道:“我记得还有,你要硝石做什么?”

    “花叶白头只有极寒才会开。”裴云逸说,“硝石溶水吸热,量够大的话,能让水冷下来。”

    周梦蝶这才明白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罗刹国经营多年,硝石是稀罕物,从北边辗转运来,价钱翻了几番,平日里锁在库房最里头,轻易不动。

    周梦蝶默默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硝石可不便宜,这你要多少?”

    “水道有多长,就要多少。”裴云逸顿了顿,“我师父想看花。”

    周梦蝶的算盘停了。白日里他见过裴翎在廊下晒太阳,坐在轮车里,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罗刹国炎热,平时哪用得上这个,这件还是他从别人手上收的,放在仓库吃灰了好多年。

    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没救了,身子骨虚透,路也走不了,可是周梦蝶眼见着裴翎病成这样还在笑,跟徒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忽然不忍起来,也不知道这样好的日子,他们两个还剩多少。

    周梦蝶起身挪到床沿边,坐了好一会儿,搓着大腿道:“我这儿还有不少,够不够的,先搬出来再说吧。”

    裴云逸:“多少钱?”

    周梦蝶摆摆手,把这话挡回去:“不急,等你师父好起来再给。”

    他说完,不无愧疚地收了声,在心里已经把这批硝石当成坏账,一笔勾销了。

    硝石从库房里一筐一筐搬出来,灰白色的石块堆在水道边,周梦蝶指挥着伙计把硝石投进水里,石块沉了底,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水面微微发浑。

    倒完最后一筐,一众人退到廊下远远看着,裴云逸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没倒完的硝石,掂掂分量,在掌心翻了个面,双指夹住,内力灌入指尖。

    硝石掷出,下一瞬,水面左右破开,激起一道半人多高的水柱,劲气贯入水中猛然翻搅,白浪拍上石岸,雾气自波心升起,漫过裴云逸翻飞的袍角,融在将暗的月光清辉中。

    周梦蝶惊讶地指着水道,磕磕巴巴说了几个字,只见白雾散去后,一层薄冰从两端往中间凝结,冰碴子细碎地发出一阵轻响。

    花叶白头的枝条轻轻一颤。

    “还真开花了!”周梦蝶失声道,连忙捂住嘴巴。

    花苞裂开一道缝,雪白的花瓣从缝隙里挤出来,犹犹豫豫地往外探去。

    不多时,满池花沿着水道渐次开放,所到之处满目霜色。

    裴云逸接了一片,花瓣似雪,触手生凉。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裴翎的屋子走去。

    裴翎被推到廊下,花瓣正落得最盛,飞英如雨,暗香盈盈浮动,花叶白头旋舞着落进掌心,他愣了愣神,随即了然,笑叹道:“那天喝酒,我说想看花是开玩笑的,也只有痴人才会当真。”

    “你哪句是玩笑我分得清。”裴云逸把轮车推到日头最好的位置,把落在裴翎睫毛上的一片花瓣拈掉,风催花动,他捡了一片又落一片,索性不捡了,就让它落着。

    “怎么不说话。”裴翎闭着眼睛问。

    “在看你。”

    “看什么,我脸上也落花了?”

    “鼻尖。”

    裴翎抬手去摘,指尖碾开花瓣,散出一股潮湿的凉意,他忽然兴起,将指尖在唇上轻轻一抹:“过来。”

    裴云逸呼吸一滞,他本来就紧挨着轮车,再不能上前半步,心头蓦地一动,双手撑在轮车扶手上,俯下身,捉住裴翎的唇含在口中,花香在二人间骤然迸散,化进唇齿。

    日头慢慢升高,风一阵一阵的,把水面上的花瓣吹到岸边,堆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裴云逸直起身,拉着裴翎的手去摸自己鼓噪的心跳:“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裴翎主动吻他。之前从来都是裴云逸想要,他不拒绝,却也只是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还时不时扯着“如父如兄”的幌子遮掩。裴云逸把这个吻和这缕暗香珍重收起来,想着天长日久,第一次总会变成千千万万次。

    “你费了不少功夫,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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